天屿折返万琴阁,刻意放轻步履,敛去周身所有凌厉气场,沉稳拾级,缓缓踏上二楼。
唯有他自己心底知晓,怀中所藏玉镯温润凝暖,隐隐流转着淡淡灵韵,一路贴身安放,竟令他素来沉稳的心绪,始终难以真正平复。明明已至雅厅门前,他却悄然驻足片刻,指尖悬在门板上空,几度迟疑犹豫,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,轻轻叩响房门。
门内洛灡语声轻柔温婉,屋内的卢芹钧,却早已将他门外徘徊、心绪不宁的模样尽收眼底,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,当即上前拉开门扉,语带雅趣,含笑打趣:“回来了?倒还算迅捷,可是在外寻到合意的物件了?”
洛灡闻声缓缓抬眸,清润澄澈的眸光径直落在天屿身上,眼底含着几分浅浅的好奇与温柔。
天屿缓缓敛去眼底微澜心绪,缓步走到洛灡身前,下意识避开她澄澈干净的目光,自怀中取出那只精致红漆木盒,轻轻递到她面前,声线略染几分难得的沉敛与拘谨:“小小物件,不成敬意,送你。”
洛灡伸手稳稳接过,缓缓掀开盒盖。望见镯身莹润通透、流光内敛的白玉镯时,眸底瞬时漾开一抹惊喜亮色,由衷轻声赞叹:“好温润的玉镯,灵气十足,形制甚是雅致。”
卢芹钧在旁从容端详片刻,含笑开口:“你倒是有心,此镯玉质上乘、灵气内敛,绝非寻常俗物,想来耗费了你不少心力与灵力。”
天屿无心在意这些外物的价值与来历,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洛灡柔和眉眼间,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期许:“你若喜欢便好。”
洛灡弯起温柔眉眼,轻声问道:“无端赠我这般贵重饰物,天屿哥哥为何忽然这般?”
天屿一时语滞,本就素来不善婉转言辞,此刻被她这般静静望着,澄澈目光直白纯粹,反倒愈发不知该如何措辞解释,一时僵在原地。
卢芹钧瞧出二人之间气氛微妙缱绻,心知不便在此久留打扰,适时含笑出声圆场:“你们二人暂且小坐叙话,我下楼去看看学子们的课业练得如何。”
说罢,他识趣缓步退出雅厅,轻轻合上门扉,将这一方静谧独处的空间,完完整整留予二人。
屋内瞬时静了下来,周遭再无半点杂音,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声交织。天屿神色略显拘谨不自然,素来沉稳慑人的气场,也不自觉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手足无措。
洛灡望着他略显凝滞的神色,柔声轻问:“天屿哥哥,怎忽然不言语了?”
“我素来不善儿女间的婉转言辞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”天屿坦然据实而言,毫无半分遮掩。
洛灡看惯了他沙场杀伐、运筹帷幄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,此刻见他这般内敛局促、束手敛神的模样,只觉格外鲜活,不由语带浅淡温婉笑意:“我与你相识五百余年,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。”
“先前因琉璃瓶一事,处置不当,令你心生郁结,闷闷不乐。”天屿寻到合适由头,语气诚恳真挚,“区区薄礼,算是我向你致歉,赔个不是。”
洛灡眸底漾着浅淡温柔笑意,轻声追问:“那你可知,我真正的心结所在?”
天屿眉心微微拢起,坦言道:“我只知你心绪低落不快,却猜不透女儿家的婉转心思,只是不愿见你眉宇含愁,终日不乐。”
洛灡心底轻轻轻叹。眼前这人,执掌魔界万军,面对千军万马亦能镇定自若、决胜千里,偏在儿女情分、心意表达上这般质朴笨拙,反倒让人心底无端生出柔软怜惜。她不再刻意追问为难,眉眼温柔浅浅道:“罢了,这份心意我收下,劳你帮我戴上吧。”
说罢,她缓缓伸出纤细白皙的左手,腕间肌肤凝脂如玉,莹润动人。
天屿微微一怔,随即小心翼翼执起玉镯,指尖轻触她细腻肌肤时,动作稍作停顿,随即稳住心神,缓缓将玉镯轻套入她腕间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惊扰半分。
莹润白玉衬着凝脂肌理,两相映衬,温润生辉,大小恰到好处,雅致天成,宛若天生一对。
洛灡轻晃皓腕,玉镯流转淡淡清辉,抬眸笑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这般戴着,可还好看?”
天屿紧绷许久的心绪,终于稍稍舒展,眼底漾开一抹化不开的柔和,认真颔首,语气笃定:“清雅脱俗,最是衬你。”
洛灡心下欢喜不已,缓步行至窗边,对着楼下扬声唤道:“卢琴师,不妨上楼来抚琴一曲,助助兴。”
楼下很快传来卢芹钧温润应声:“即刻便至。”
片刻之间,卢芹钧便缓步登楼,推门而入,含笑着问道:“此刻心境可算舒展,心结已然化开了?”
洛灡瞥了一眼身侧依旧内敛拘谨的天屿,浅笑道:“他言语质朴,只以薄礼致歉,我问他心结缘由,他也说不分明。”
卢芹钧无奈轻轻摇头,看向天屿轻叹:“你沙场布局机敏过人,算无遗策,偏在情分之事上,太过内敛木讷,不知变通。”
洛灡唇角噙着温柔浅笑,语气里满是温和纵容:“的确性子质朴,不谙婉转言辞。”
三人依次归座,卢芹钧行至琴案前,缓缓落座,落指轻拨震魂琴弦。
悠扬琴音缓缓流淌而出,如山涧清泉潺潺而过,似林间清风簌簌婉转,清越悦耳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洛灡听得入神沉醉,眉眼舒展,不时轻声赞叹琴艺高绝,满眼皆是真诚欣赏。
天屿对此曲早已熟稔于心,本该波澜不惊,可眼见她对卢芹钧的琴艺连连称许、满眼欢喜,心底竟悄然泛起一缕莫名酸涩,心绪微乱。
他素来沉稳寡言,不擅外露心绪,只指尖微微收拢,暗自沉忖:她相伴我许久,却从未这般由衷夸赞过我半分。
这般念头萦绕心头不散,那点不易察觉的醋意,悄然漫上心头。天屿略一沉吟,忽然开口,语气沉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与急切:“公主,时辰不早,我们该回魅盛宫了。”
不待洛灡应声,他便轻轻虚扶着她手臂,举止有礼有度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,转身缓步下楼,一同离开了万琴阁。
卢芹钧静坐琴前,静静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,指尖停驻琴弦之上,无奈又了然地轻轻摇头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