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嘉豪身姿散漫地靠在椅子上,与邢泽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,邢泽不说话,他也不主动开口,视线交汇,谁也不让谁。
——这种对峙,从警校时期就开始了。那时候陈嘉豪还是“陈兴禾”,邢泽是他学长,两人没少因为谁去食堂打饭这种事互瞪半天。
半晌,邢泽先败下阵来。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索和疑惑,语气不怎么客气:“林队不是说开会吗?怎么让你来对接了?”
陈嘉豪笑容满面,嘴角带着几分得意:“不知道,大概是林队心疼我,不想让我出外勤。”
邢泽翻着手里的文件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把你查到的信息说一下。”
陈嘉豪笑得不着调:“我要是查到了,她就不会让我来找你了。”
邢泽看着他那副得意样,立马会意,直接破口大骂,完全没了刚才的矜持模样:“陈兴禾!你好不要脸!你是不是在小师妹面前装成这副柔弱样?”
那个脱口而出的陌生名字,并没有让陈嘉豪有什么反应。他难得抬眼看向对面的邢泽,表情无辜:“可是你小师妹真的觉得我很柔弱啊。”
——柔弱?邢泽在心里呸了一声,在基层当刑警那两年,追嫌疑人追到人家腿抽筋、自己还能跑三公里的人,柔弱?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搭边。
邢泽看着多年好友愣在原地,表情一点点裂开。
陈嘉豪见好就收,立马开口止损:“行了。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?你这样的能带好队伍吗?”
邢泽知道正事要紧,收起脸色,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反正你现在管不到我。你自己都被人管着呢。”
陈嘉豪锐评:“幼稚鬼。”
邢泽张了张嘴想反驳,又闭上了。跟这家伙斗嘴,他从来就没赢过。
这场谁也看不下去的互怼,以“幼稚鬼”三个字终结。
陈嘉豪说的不全对。
邢泽在工作时还是非常靠谱的——就比如现在,他列出线索,条理清晰,信息分明。
陈嘉豪边听边拿笔记录,他不是做样子,是真的一笔一划在写。林星回说过,手写的东西比打印的记得牢,他试过一次,发现确实是这样,之后就老老实实手写了。
邢泽看着他频频低头写字,不免发问:“你老是低头干嘛?”
陈嘉豪无奈举起手中的笔记本,对着摄像头晃了晃:“我的任务,手写笔记加信息整理,回来她要检查。”
“该写的写,该整的整。”邢泽顿了一下,语气沉了沉,“有些事不是你们能知道的。”
陈嘉豪手上动作没停,抬眼看了一下屏幕:“那是自然。”做了这么多年警察,什么话该说、什么话不该说,他分得清。
邢泽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屏幕那头的陈嘉豪也把最后一笔落下。
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。
邢泽忽然开口,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公事公办了:“对了。”
陈嘉豪抬眼。
“小师妹最近怎么样?”
陈嘉豪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老样子。话少,活儿干得漂亮,对队员严得要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今天吃饭的时候,她多说了几句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鱼没刺。”陈嘉豪嘴角弯了一下,“然后陈言就吃了。”
邢泽愣了一下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这大概就是陈嘉豪说的“心里还是喜欢热闹”吧——她不会主动制造热闹,但热闹来了,她也不赶。
“行了,”邢泽敛了笑意,正色道,“你帮我盯着点。她那人,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”
陈嘉豪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灰暗的房间只有窗户投射进来的一点点光源。面前的电脑屏幕早就灭了,手边的水杯已经凉透。邢泽那边已经挂了视频,屏幕恢复到最初的待机状态。
陈嘉豪靠在椅背上,难得没有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——一只小麻雀停在窗檐边,叽叽喳喳叫了几声。翅膀扑棱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
他脑子里回放着邢泽刚才说的话。
“小师妹这人,冷是冷了点,心里还是喜欢热闹的。省厅和市局离得远,现在又有任务傍身,你帮我照顾着点。空闲时间找她下下棋,别让她钻牛角尖,案子的事情,真急不得。”
陈嘉豪不由得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,是带着点“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”的那种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合上,盖好杯盖,站起身。
一阵警笛由远及近地响起。
陈嘉豪推开会议室的门,长腿一跨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下楼的时候碰见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,对方朝他点头打招呼,他抬手随意回了一下,脚步没停。
走出行政楼大门时,刚好看见林星回的车停在楼下。
林星回和刘慧云带着李荨下车时,陈嘉豪已经站在楼前等着了。几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林星回看了他一眼——站得笔直,笔记本夹在腋下,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。不知道是在会议室里坐久了还没切换过来,还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。
她没多问。
“刘慧云,带李荨先去审讯室。”林星回抬手示意,“告诉陈言,把骨灰盒拿去检测。”来的路上她征询过李荨的意见,李荨说里面没什么,就是一些旧物。
交代完,她转过头。
陈嘉豪已经把笔记本从腋下取下来,双手拿着,姿态端正。
“林队。”他喊了一声,语气比平时正经。
林星回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:“信息整理完了?”
陈嘉豪弯唇,抬手扬了扬笔记本,神色里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不着调:“谨遵队长教诲,整理完毕。完全手写。”
林星回没理会他的得意,抬脚就往里走,脚步不快不慢,启唇:“你跟我一起进审讯室。”
陈嘉豪把笔记本夹回腋下,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,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:“收到林队。”
林星回没再回话。
他刚才站在楼前等她的那个姿势,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习惯。
是在基层待过的人才会有的、那种“随时准备接任务”的习惯。
林星回走在前面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也不算冷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