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回 札木合聚十三部 古连勒古山誓师
诗曰:
一箭穿心手足残,旧盟尽化血光寒。
十三部众旌旗动,九万貔貅鼓角攒。
自古同根犹相煎,从来异路各成欢。
可怜安答情深处,却作刀兵对面看。
话说晨雾未散,草尖凝露。古连勒古山脚下,主帐前的空地已扫净,火塘边堆着新劈的柴,灰烬尚温。札木合一夜未眠,双目赤红,衣襟未整,坐在火塘旁石墩上,手中攥着一条旧布带——那是他与铁木真结为安答时互赠的信物,如今褪了色,边角磨出毛絮。他盯着那布带,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,又仿佛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帐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三骑飞驰而至,滚鞍下马。为首者掀开皮帘,正是塔里忽台,泰赤乌部首领。此人年过四旬,面皮粗糙,一双三角眼透出精明的光。他披着狼皮大氅,胡须结霜,进帐后抖落肩头寒气,目光落在札木合脸上。
“听闻绐察儿遇害?”塔里忽台问,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札木合一言不发,起身走入主帐。片刻,两名亲兵抬出一具尸身,置于帐前木板之上,以白毡覆盖。札木合亲自揭开,露出绐察儿胸前箭杆。那箭尚未拔出,直贯心口,箭尾羽翎焦黑,显然是从敌人手中夺来后原样带回。绐察儿双目紧闭,面色青灰,嘴唇微张,似有未尽之言。
“认得此物否?”札木合伸手抚过箭杆,指尖轻触那三道斜痕——那是东部匠坊的制式标记,凡铁木真麾下所用箭矢,皆有此痕。
塔里忽台俯身细看,眉头骤紧,良久方道:“东部匠坊制式,铁木真部所用。此事……确认无误?”
一名老者上前,手持羊皮卷展开,沉声道:“这是绐察儿贴身藏的放牧图,标注详尽,水源、哨点皆有记号。老朽查过了,那片草场确在拙赤答儿马剌辖境之内。绐察儿盗马在先,其过属实。但——”老者顿了顿,“盗马不过三十匹,罪不至死。拙赤答儿马剌追至营地,趁其不备一箭穿心,下手太过狠辣。”
塔里忽台默然良久,终是点头:“若此事属实,则非私怨,乃公愤。铁木真纵容部将擅杀,若不讨个说法,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?”
话音未落,又有数骑抵达,尘土飞扬中,一队人马疾驰而来。为首者翻身下马,面如刀削,左颊一道旧疤横贯眉骨,坐下战马通体漆黑,四蹄雪白,正是塔塔儿部首领。此人名唤蔑兀真,与铁木真一家有血海深仇——当年也速该便是被塔塔儿人毒杀,此事草原皆知。
蔑兀真直入人群,目光扫过尸身,冷声道:“也速该之子称汗,便敢如此行事?当年他父被我族毒杀,今日其部又杀你亲弟。血债血偿,天经地义。札木合,你还在等什么?”
札木合抬头看他,眼中悲意渐退,怒火升腾,一字一句道:“昔年我与铁木真在斡难河边共饮河水,结为安答。他说‘你我如一手一脚’,可如今呢?他立金帐,自称蒙古部汗,我弟南下牧马,他便命人射杀。今日杀我弟,明日便敢夺我营!”
蔑兀真冷笑一声:“你待如何?”
“聚十三部!”札木合喝道,声音如雷,震得帐中嗡嗡作响,“自泰赤乌、札答阑、塔塔儿、蔑儿乞、斡亦剌、弘吉剌、兀鲁兀、忙忽、巴阿邻、合答斤、撒勒只兀、朵儿边、亦乞列思——凡曾与我盟誓者,皆来会于此山!我要举旗讨逆,为弟报仇,为正纲常!”
塔里忽台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兵马粮草,可备齐?”
“三万可集。”札木合道,“各部已有信使出发催促。今日先至者,已有五千。待其余来合,便可东进。”
蔑兀真道:“我部愿出八千骑,但有一条:战后掳获,不得尽数归你。”
“共享。”札木合斩钉截铁,“牛羊、妇孺、金帛,均分十部。唯铁木真首级,归我亲手取之。”
“好!”塔里忽台拍案而起,“我泰赤乌出六千骑,附你旗下!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知此战已无可退。蔑兀真解下腰间酒囊,倾入牛角杯中,又割掌滴血入内。鲜血沉浮于烈酒之中,如朱砂搅动,红得刺目。
“若背此盟,如血入喉,不得善终!”
札木合亦割掌,血滴入杯。三人共执一角,仰头饮尽。腥热之气直冲肺腑,喉间火辣,眼中却更清明。酒入愁肠,化作满腔杀意。
此时日头初升,雾气渐散。山口处尘烟滚滚,各部人马陆续抵达。有骑手驱赶牛群而来,有妇人背着粮袋步行,有少年牵马负弓,满脸肃杀。一面面旗纛竖起,绘着狼头、鹰翅、蛇形图腾,在风中猎猎作响,将古连勒古山脚下染成一片旗海。
札木合登上祭坛高地。此地原为古时祭天之所,石垒成台,高三丈余,中央立一巨木,粗可合抱,高五丈,通体刻满符文,是草原各部共尊的圣物。他立于木前,身后十三根长矛插地,矛尖朝天,代表十三部族。风吹衣袍,猎猎作响,那身影孤独而决绝。
鼓声响起,低沉如雷,一声接一声,震得人心发颤。各部首领依次登台,每人在长矛下割掌滴血,投入盛满马奶酒的大铜盆中。乳白酒液渐染成赤红,蒸腾出浓烈腥气,仿佛在预示着什么。
札木合取过铜盆,高举过顶,向天祷曰:“长生天在上,今我等十三部,因不义而聚,因公愤而盟。铁木真擅立金帐,纵恶伤亲,毁弃安答之誓。我等兴义兵,讨不道,正名分!若有同心者,共饮此血酒;若有异志者,天地共戮!”
言毕,他先饮一口,再将铜盆递予塔里忽台。众人依次传饮,直至最后一人咽下。酒尽之时,全场静默,唯闻风声呼啸。
忽有一老酋长出列,白须垂胸,拄杖而立,正是朵儿边部的老首领。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今既盟誓,当立统帅。否则群龙无首,难成大事。依草原旧例,当推一人为古儿汗——众汗之汗,总领军政,号令诸部。”
众目齐聚札木合。
他立于高台之上,风吹衣袍,猎猎作响。昨日他还只是十六部联盟之一的首领,今日却站在此处,面对万千目光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下喧哗:
“我本不愿争此位。然弟死于非命,仇不得报,则我心难安,众志难凝。若诸位信我,愿随我东征,我便担此任——不为权柄,只为讨回公道!”
塔里忽台大声道:“札木合勇武有谋,早年破篾儿乞时便显将才,且与铁木真旧情最深,最知其虚实。此人可为统帅!”
蔑兀真亦道:“他曾为安答,今反目成仇,恨意最切,必不惜力。我附议!”
其余首领纷纷应和。有人高呼:“立札木合为古儿汗!”
“古儿汗!古儿汗!”
呼声如潮,震动山谷,惊起无数飞鸟。
札木合不再推辞,转身面向巨木,抽出腰刀,狠狠将其插入木中,刀柄朝天,如旗矗立。
“自此日起,我为古儿汗!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下喧哗,“十三部即为一体,生死与共,祸福同当!违令者斩,临阵脱逃者斩,私掠百姓者斩!凡从征者,皆受节制,不得擅自行动!”
随即下令整军。十三部各编为一营,每营设千夫长、百夫长,立旗纛为号。泰赤乌居右翼,塔塔儿居左翼,札答阑本部居中军,环绕主帐扎营。炊烟连片,马嘶相闻,三万人马布满山麓平原,铺天盖地,气势惊人。
午后,粮草清点完毕,箭矢分发,战马喂足。札木合亲巡一周,见士卒披甲持矛,战车列阵,弓弩上弦,心中稍定。他走过一个个营地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,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,但都带着同样的肃杀之气。
巡至塔塔儿部营地时,蔑兀真正在召集部众训话。他见札木合到来,微微点头,指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道:“此是我部先锋,名唤忽里勒,勇冠三军,可为前驱。”
札木合打量那忽里勒一眼,见他虎背熊腰,目露凶光,确是一员猛将,便道:“好,前锋重任由你担当。若能先登敌营,我当重赏。”
忽里勒抱拳应诺。
夜幕降临,营中燃起篝火数百堆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士卒围坐烤肉,磨砺刀刃,检查鞍具。孩童帮着母亲缝补旗帜,老人低声讲述往昔战事。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油脂与铁锈的味道,混杂着战前的紧张与亢奋。
札木合独坐帐中,面前摆着一副骨骰——那是他与铁木真少年时同玩之物,多年藏于箱底。他轻轻抛起一枚,落下时显出“三”。又抛一次,仍是“三”。他凝视良久,终将骰子收起,放入怀中,贴着胸口那条旧布带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明,号角三响,响彻山谷。全军集结,三万大军列阵于山口大道两侧,骑兵在前,步卒居后,战车压阵。旌旗蔽空,刀矛如林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札木合披挂齐整,头戴铁盔,身着锁子甲,外罩黑貂大氅,腰悬双刀。他登上高台,最后一次检阅全军。目光所及,三万将士鸦雀无声,只待他一声令下。
“诸部将士!”他扬声,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,“今日出征,非为私利,乃为公义!我弟死于不义,我族受辱于暴行。今我率尔等东进,讨伐伪汗!胜则共享天下,败则同赴黄泉!愿随我者,向前一步!”
三万将士齐声呐喊,向前踏出一步,大地为之震颤,声势之壮,前所未有。
“出发!”
令旗挥下,鼓声再起。前锋骑兵率先启动,蹄声如雨点敲打冻土,滚滚向前。随后是步卒方阵,步伐整齐,甲叶相碰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辎重车队缓缓跟进,轮轴吱呀作响,满载箭矢粮草。
札木合最后离开主帐。他回望这座曾作为誓师之地的高山,白雪覆顶,巍峨耸立,宛如巨兽蹲伏。他知道,这一去,或将成就霸业,或将身死名灭。但他已无退路。
大军缓缓东行,烟尘腾起,遮天蔽日,连绵数里。沿途牧民远远观望,见此声势,无不胆寒。有人奔走相告:“札木合起十三部,三万大军东征矣!”
“铁木真此番必亡!”
“古儿汗已立,草原将易主!”
消息如风,掠过丘陵草原,穿过河流谷地,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且说铁木真此时,对这一切尚不知情。
金帐之中,铁木真正与众将议事。合撒儿报称,近日有零星牧民自北方来投,皆言札木合那边似有异动,但详情不明。铁木真皱眉,正欲遣人探查,帐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放开我!我要见父汗!”
那是术赤的声音。
铁木真眉头微皱,起身出帐。只见九岁的术赤满脸通红,眼中含泪,被两名亲兵拦在帐外。不远处,察合台站在一旁,面带冷笑,身后还跟着几个半大孩子。
“怎么回事?”铁木真沉声道。
亲兵还未答话,术赤已挣脱开来,扑到铁木真面前,声音发颤:“父汗,察合台他……他骂我!”
铁木真看向察合台,目光如电。察合台略一瑟缩,随即挺起胸膛:“我说的都是实话!他娘被蔑儿乞人抢去过,谁知道他是谁的种?说不定是蔑儿乞的杂种!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几个围观的孩童面面相觑,大气都不敢出。术赤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铁木真面色一沉,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察合台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。察合台双脚离地,这才慌了,挣扎道:“父汗,我、我说的……”
“谁教你说的?”铁木真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。
察合台不敢答话。
铁木真将他放下,扫视周围。那几个孩子中,有一个年纪稍长的,是别勒古台之子。他低着头,不敢与铁木真对视。
“都进来。”铁木真转身入帐。
几个孩子战战兢兢跟进金帐,一字排开。博尔术、者勒蔑等人在旁,面色都不好看。孛儿帖闻讯赶来,站在帐口,望着术赤,眼中满是心疼。
铁木真坐于狼皮座上,沉默良久。那沉默比怒吼更可怕,压得几个孩子抬不起头来。
终于,铁木真开口了:“察合台,你说术赤是蔑儿乞的杂种,那我问你,何为杂种?”
察合台低着头,小声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不是纯正的血脉。”
“那何为纯正的血脉?”
察合台答不上来。
铁木真缓缓起身,走到几个孩子面前。他指着术赤,一字一句道:“这孩子,是我铁木真的长子。他娘被掳,是我不够强大,护不住妻儿。他出生在敌营,不是他的错,是我的耻。你们今日笑他,便是笑我的耻,笑这个家的耻!”
几个孩子头垂得更低了。
铁木真又道:“察合台,你说他不是纯正的血脉,那我问你,咱们孛儿只斤氏的血脉,便是纯正的么?”
察合台一愣,不知如何作答。
铁木真看向术赤,又看向察合台,缓缓道:“你们可知,咱们的先祖孛端察儿,当年被兄长遗弃,独自流浪草原。后来他收拢流民,娶了一个孕妇为妻。那孕妇所生的儿子,便是札木合的先祖。若按你今日的说法,那孕妇腹中之子,也算不得纯正的血脉。可正是那‘不纯正’的血脉,成就了今日的札答阑部,成就了札木合这个草原的英雄,我的好安达!”
几个孩子面面相觑,似懂非懂。
铁木真蹲下身,平视着察合台的眼睛,声音放轻了,却更沉重:“孩子,草原上的血脉,不是一道清浅的溪流,而是千万条河汇成的洪流。今日你笑别人不纯,明日便有人笑你不够高贵。若人人都以血脉相轻,咱们蒙古人,早就在自相残杀中死绝了。”
察合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:“父汗,我错了。”
铁木真拍拍他的头,又拉过术赤,将两个孩子的手叠在一起:“记住,你们是兄弟。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,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,一个家的希望。谁再让我听见‘杂种’二字,我定不轻饶。”
术赤咬着嘴唇,强忍着泪。察合台低声道歉,术赤点了点头,却没有看他。
铁木真挥手让孩子们出去,独坐帐中,久久无言。
孛儿帖走进来,在他身旁坐下,轻声道:“术赤他……心里苦。”
铁木真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欠他的,这一生都还不清。”
孛儿帖握住他的手: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铁木真摇头,望向帐外。远方天际,夕阳正沉,染得草原一片血红。他忽然想起札木合,想起少年时在斡难河边的情景。
正是:
手足相残何太急,同根生处竟成敌。
可怜万里草原月,分照两营人各西。
毕竟不知札木合大军压境,铁木真如何应对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