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沉默
一、消息
午后,兴平庄书房。
周济捧着账册进来,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。他推开门,看见苏墨白、赵铁山、燕青三人已经站在屋里。四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苏墨白将一张抄报递到沈砚之面前:“大人,刚得的消息。监察御史王言、礼部给事中刘敏、户部郎中陈平,三人联名上奏,弹劾大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念出罪名:“一、擅开盐矿,与民争利,乱祖宗盐法。二、私募流民,聚众数千,恐生大变。三、结交边将,交通藩王,其心叵测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沈砚之接过抄报,扫了一眼,放下。
三条罪名。前世叫“举报信”,现在叫“弹章”。内容一样,措辞更文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书案后,坐下,拿起一份未看完的矿场物料清单,继续看。
四人站在原地,谁都没走。
周济心里在想:大人是不是没听懂?不。大人听懂了。他只是觉得,这事不值得他现在放下清单。
苏墨白在想:至少该问一句“朝中反应如何”吧?
赵铁山在想:大人是不是气懵了?
燕青在想:需不需要我去查那三个言官的底细?
沈砚之抬起头,看了看他们:“还有事?”
“大人,”苏墨白忍不住,“此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砚之重复,语气平静,“去忙吧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清单。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“今日菜价涨了三文”。
四人面面相觑,默默退出书房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二、门外
廊下,四人站着,都没走。
赵铁山挠头:“大人这是……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周济慢慢说,“他知道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苏墨白皱眉,“总得有个章程。是写辩疏,还是走动关系,还是——”
“大人没说。”周济道。
“那咱们——”燕青开口。
“咱们该干嘛干嘛。”周济打断他,看着三人,“矿上生产不能停,账目要更清楚,各队人员要稳住,外头的消息——燕青,你该盯着还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大人虽没说,但其实说了——矿场稳,财务清,人心定,消息灵。这十二个字,就是咱们现在该干的。明白了?”
苏墨白的眼睛渐渐亮了:“以不变……应万变?”
“是让外人看着,咱们根本没乱。”周济说,“大人关门,不是怕了,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这事,不值当他出来说一句话。”
赵铁山一拍大腿:“就像打铁!砧子稳,锤子才狠!”
燕青点头:“我去做事。”
四人散开,各归各位。兴平庄一切如常。卤淋塔在转,矿车在跑,算盘在响。只有少数有心人注意到,沈大人的书房门,关了一下午。
三、涟漪
秋禾从庄上回来,对公主摇头:“殿下,夏莲姐姐说,大人就在书房里,门关着,连她也不让进。送去的饭食,倒是用了。别的……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公主坐在窗前,手里帕子绞紧了。
“他在写自辩疏?”她问。
“夏莲姐姐说,没听见磨墨声,也没见人出来要纸笔。”
公主沉默。
他在想什么?为什么不告诉我?
第三日,皇后宫中,太后也在。
“令仪啊,”太后拉着公主的手,“外头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沈砚之是个能做事的,皇帝心里有数。”
皇后接话:“只是这弹劾……来得蹊跷。他这两日,在做什么?”
公主垂眼:“回母后、皇祖母,他……还在庄子上。想来,是在写辩疏吧。”
“你要多看着他点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,“这孩子给宫里赚了钱,咱们不能让他吃亏。有什么消息,及时递个话。”
“是。”公主应下。心里那点不安,却更深了。
怀恩侯进宫,淑妃屏退左右。
“姐,咱们要不要——”潘成比划了个“落井下石”的手势。
“急什么。”淑妃把玩着指甲,“两宫刚见了公主,还没表态。皇帝那儿,也没动静。沈砚之自己缩在庄子里,门都不出——这戏,才刚开场。”
她冷笑:“让他先跟文官斗去。斗赢了,咱们还是合伙卖盐;斗输了……咱们再踩一脚,也不迟。”
弹劾的奏章,多了起来。从三个变成六个,又变成十几个。罪名也添了新的:“奢华逾制”“蛊惑公主”。
但皇帝留中不发,没有任何批示。
端王称病不朝。定国公在朝上被问及“边将结交”一事,老国公眼睛一瞪:“结交?老子结交谁,还要跟你们报备?沈砚之给边军送便宜盐,送御寒衣,老子谢他还来不及!谁再嚼舌根,出来跟老夫的刀说话!”
朝堂一静。但火药味,浓了。
四、等待
第四天夜,秋禾又一次从沈园无功而返。
“殿下,书房灯还亮着,但大人没出来过。夏莲姐姐说,送进去的晚饭,几乎没动。”
公主坐在灯下,一动不动。
顾明湘风风火火闯进来:“阿令!我都听说了!沈砚之是不是吓傻了?躲着不见人算怎么回事?我这就去庄子上把他揪出来!”
“明湘!”公主拉住她,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难道就由着那帮酸儒泼脏水?”
“我……”公主咬了咬唇,“我相信他。”
话出口,她自己都怔了怔。我真的相信吗?还是……我只能选择相信?
何双卿默默递上一杯安神茶,轻声道:“殿下,沈大人行事,向来谋定而后动。此番沉默,或许……正是他的应对之策。我们此刻慌乱,反而坏事。”
公主看着何双卿平静的眼,那点心浮气躁,慢慢压了下去。
“双卿说得对。”她松开顾明湘,“等。”
五、归京
第五天,天擦黑时,沈砚之的马车回了京城。
他没回沈园,直奔户部,交上了这个月的盐税和内库分成银票。账目清晰,分文不差。
值守的户部郎中被从家里叫来,看着那叠银票,神色复杂:“沈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税银。”沈砚之淡淡道,“晚了半日,按例罚银我已另封。麻烦入账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然后他才回沈园。
公主在二门等他。夜色里,她披着斗篷,身影单薄。沈砚之走近,握住她的手——冰凉。不是风吹的,是等的。
“怎么在这儿等?”他问。
“你……”公主看着他平静的脸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问出一句,“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之牵着她往里走,“明日大朝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“你……有把握?”
沈砚之停下脚步,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看她。
“令仪,”他第一次在私下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开盐矿,不是为了让人参我。我赚钱,也不是为了给人送把柄。他们弹劾的每一条,我都留着后手。明天,你看着就好。”
公主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笃定,那悬了五天的心,忽然就落回了实处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反握住他的手。
他果然……都算好了。
六、尾钩
深夜,沈砚之在书房,对着烛火,最后整理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是这几日所有上弹章的人,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关联的势力、把柄、或可交换的利益。二十三个名字,每个后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弹劾我?好。那就把桌子掀了,让所有人看看,底下藏着多少蛆虫。
他吹灭蜡烛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明天不会是结束。只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。
但至少今晚,他可以睡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