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卤淋塔与四轮车
一、塔成
七月中旬,青岩山矿区。
一座三层楼高的塔矗立在盐田边上。方方正正,四面通透,每层有木质外廊环绕,塔顶盖着茅草——像把一座城隍庙,硬生生拔高了三层。
沈砚之仰头看着,脑子里蹦出一个词:填料塔。
——前世在化工厂见过的,不锈钢的,带自动控制系统,操作工坐在电脑前喝咖啡。现在这个,木头的,泥巴糊的,顶上盖着茅草。像把一座摩天大楼,缩成了村口的土地庙。
但方向对了。他不需要摩天大楼,只需要比盐灶多产一点盐。
冯三站在旁边,满脸煤灰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他指着塔基,声音发哑:“大人,按您的意思,外实内空,卤水直流。塔基垫高了两尺,用的是三合土夯石,水淹不着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他没说“辛苦了”。这三个字前世说太多,现在说不出口——说出来像在演。
二、绞车
冯三演示提卤。两部人力绞车,四个壮汉转动绞盘,装卤水的大木桶缓缓上升。费力,且慢。
“大人,这就是最费劲的地方。”冯三擦汗,“得八个人轮班,才能保证卤水不断。”
赵铁山皱眉:“太费人。塔再多建几座,人都不够用。”
苏墨白在旁边算账:“八个人,一天工钱加饭食就得近一两。长期不是办法。”
沈砚之盯着绞车,心里在算:八个人,一天一两,一个月三十两,一年三百六十两。
——前世叫“人力成本过高,建议技术改造”。现在叫“这钱够买一百个张大锤”。
但他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人的命比机器的零件便宜。他要做的,不是让人更便宜,是让机器更便宜。
“赵师傅,”他转身,“召集铁匠、木匠、皮匠里的好手。明天开会。”
三、匠作坊
第二天,矿场新搭的棚子里,六名老铁匠、四名木匠、两名皮匠坐成一圈。赵铁山精挑的,都是“手上真有活”的。
沈砚之在黑板上画图——刷了黑漆的木板,用石灰笔。
他画了一个圆盒子,边上开进水口和出水口。盒子里有个带弯曲叶片的轮子。一根轴穿过盒子,连着外面的木齿轮。另一个更大的齿轮,连着立轴式风车。
“卤水从这儿进,”他点着进水口,“被转起来的叶轮甩出去,从这儿出,顺着管子往上走。”
安静。六张脸,表情各异但内容相同:没听懂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前世做项目汇报,PPT放完,领导也是这个表情。区别在于,前世领导会点头说“很好,继续完善”,然后三个月后问“怎么还没进展”。
老铁匠王师傅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大人,这……水咋就能自己往上走?”
沈砚之想解释“离心力”,话到嘴边改成了:“就像你用手快速搅动盆里的水,水会沿着盆边爬高。”
——这不是解释,是翻译。把物理定律,翻译成人话。
他顿了顿,看向木匠:“齿轮,你们能做吗?大带小,转得快。”
木匠李师傅点头:“能做。就是齿咬合得准,费工夫。”
“那就费工夫。”沈砚之说,“还有这里——”他指着轴穿出盒子的地方,“要密封,不能漏卤。皮匠,你们想法子,用浸油的皮子、麻绳、油脂,做出个能转又不漏的封。”
全场安静。所有人都在消化。
赵铁山心想:听着像天书。但大人之前说的,最后都成了。
老铁匠王师傅心想:这要是能成……俺这辈子打铁,值了。
沈砚之最后说:“十天。材料管够,工钱加倍。做成了,每人赏五两。做不成……就当练手。”
——重赏+最低期望。前世叫“激励机制”,现在叫“沈砚之的老规矩”。
四、十日攻坚
铁匠棚的炉火日夜不熄。王师傅带人反复捶打叶轮和蜗壳。薄铁板弯不出流畅的蜗形曲线,失败三次,改用分段铸造再铆接。
木工棚里,李师傅带人制作硬木齿轮。墨线、角尺,一点点抠出齿牙。做了三套,才成一套。
皮匠老陈尝试了七八种填料——浸桐油的麻绳、牛皮圈、混了石灰的猪油膏。最后发现多层软牛皮夹浸油麻绳,压紧了最有效,仍有渗漏,但可接受。
第十日傍晚,风车立起来了。六米高,风叶用竹木蒙布,随风转动,带动底部大齿轮。所有部件运到塔旁,沈砚之亲自指挥组装。连接管路用的是打通竹节、外用铁箍加固的粗竹管,接头处抹上桐油石灰膏。
最后一个难题:止回阀。沈砚之画出“铰接小门”的图样,铁匠打制,皮匠包边。装上后,从下方倒水试验——水能顶开小门进入,却无法倒流。
成了。
五、试车
围观者上百人。冯三组、匠作组全体、赵铁山、苏墨白、周济。公主站在远处山坡上,没下来。
沈砚之点头:“开闸。”
工人打开储卤池闸门,卤水涌入吸入管。山风吹来,立轴风车缓缓转动,越来越快。齿轮咬合,动力传到泵轴。
最初十息,什么也没发生。
众人屏息。沈砚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突然,出水竹管传来“咕噜”一声闷响。一股浊黄的卤水,从管口涌出,流入塔顶集卤池。
水流不大,但持续不断。
集卤池满溢,卤水通过底部小孔洒向第一层塔盘上的陶土环——像一场人工细雨,缓缓淋下,逐层渗透。塔内通风极好,山风穿塔而过,带着湿润的咸腥气。
全场死寂。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冯三扑通跪在塔前,以头抢地,哭得浑身发抖:“成了……真成了……祖宗啊,你们看见了吗……”
老铁匠王师傅抱着还在转动的泵壳,老泪纵横。
沈砚之走过去,弯腰,伸手,扶冯三起来。手在用力,脑子里却在走神——前世慰问困难职工,也是这个姿势:弯腰,伸手,说“辛苦了”。区别在于,前世有摄像机,现在没有。但动作是一样的,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又演。
但他原谅了自己。因为不演,冯三连这点念想都没有。演着演着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——也许不是演,是真的感动?
他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
他把冯三扶稳,拍了拍他肩膀:“塔是你的了。跪它干什么?它又不会给你发工钱。”
冯三泣不成声,只是拼命点头。
沈砚之转身,对赵铁山和苏墨白说:“第一,完善数据,记录风速、流量、蒸发量。第二,以此塔为范本,再建三座。第三,泵要改进,减少泄漏。”
他抬头看着卤淋塔,声音不大:“从今天起,青岩山的盐,不光是煮出来的,也是风吹出来的。”
山坡上,公主望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身影,没说话。秋禾小声说:“殿下,沈大人真厉害。”公主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在想:他的聘礼要是比不上这座塔,我可不要。
六、马车
卤淋塔攻关的十天里,沈砚之每晚回沈园后,都在书房画图纸。
四轮马车。前轮小,后轮大。前轮带转向机构——立轴式,由转向杆操纵。两轴与车厢之间加板簧,多层钢板叠压,两端用活动吊耳连接,可上下摆动减震。车厢加大,内部设固定座椅,蒙软垫。制动是简单的拉杆摩擦木块。
图纸旁注满小字:选用硬木,关键部位包铁,轴承用青铜套,润滑用改进的废油膏。
画完最后一条线,他放下笔。手有点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累。卤淋塔那边白天盯了一天,晚上回来画马车,连续七天了。
前世这叫“996”,现在叫“为爱发电”。他盯着图纸,忽然失神。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——马车走在路上,公主坐在他旁边。颠簸了一下,她没坐稳,歪过来……他伸手扶住,没松手。
他傻笑了。像个傻子。
他拿起笔,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小人——火柴棍似的,男的驾车,女的坐旁边,头靠在一起。画完他自己愣住。
我在干什么?
他盯着那个小人,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放弃:算了,没人看见。
他又画了一个。这次是两个小人,在车厢里,亲嘴。
他盯着那个亲嘴的火柴人,又傻笑了。
夏莲端着茶进来,正好看见。沈砚之没察觉。他还在盯着图纸,嘴角挂着那个笑。
夏莲放下茶,退出去。在走廊里捂着嘴,肩膀直抖。
她去找公主。
“殿下,沈大人对着那车图纸,笑得……像中了举。”
公主一愣:“什么图纸?”
“就是……那个四轮车。”夏莲压低声音,“大人还画了您和他,在车里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用手比划了一个“亲嘴”的动作。
公主脸一热,低头看账本:“图纸还湿,别乱动。”声音很平,但耳尖红了。
夏莲识趣地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听见公主说:“让他画完。”
七、承诺
次日,沈砚之找到公主。
“有样东西在做了,”他说,“中秋前大概能好。到时候,带你试试。”
公主故作淡然:“是什么稀罕物?”
“能让你进宫路上,少受些颠簸的东西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眼下的青黑——卤淋塔那边,她也没少操心。
“塔是公事,”他说,“车是私事。私事,更急。”
公主转身走开,步子有点乱。
八、尾钩
夜里,沈砚之站在矿场上,看着远处的卤淋塔。月光下,那座塔像一座巨大的香炉。风车还在转,泵还在响,卤水还在往上走。
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话:技术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让人活得更好,才是目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人活得更好。但他知道,他建了一座塔,造了一辆车,给了一个人一句“等你”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