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妱澕似乎已然感受着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估计很快便可震得耳膜生疼。
云苏察觉到她的紧张，一只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，另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，安抚地拍了拍，又微微摇头，示意她莫要因失了分寸而出声。
“哪有的事。”‘杏儿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有些不自然，目光躲闪着，不敢与如花对视，“方才不是你派人来送饭么？那府卫说你受伤了——”
"是伤了。"如花盯着对方微微发抖的指尖，那双手虽与杏儿一般有着相同的白皙皮肤，却少了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，"幸亏不是被只偷吃樱桃的狐狸剜的，要不然得伤在心口，现下只不过是伤到手臂罢了。"
‘杏儿’听如花说到这里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带着几分探究地打量着如花：“你伤到哪里了？严重么？”
那语气里，有担忧，有关切，乍一听与从前一般无二，可如花听得出来，那担忧与关切是浮在面上的，像油漂在水上，怎么也融不进去，也是暗藏玄机的，叫人猜不透背后的诡异。
如花垂下眼，淡淡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就一个字，不冷不热，不咸不淡。
‘杏儿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笑容有些挂不住了，上前一步想去拉如花的手：“让我看看，伤着哪儿了？”
如花面色虽如常，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，似在强忍着什么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，缓缓伸出那只缠着布条的手，指尖微微颤抖着，肉眼看起来，仿佛那伤真的疼得厉害，几近是能让人不堪重负。
她垂下眼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虚弱：“伤倒是不重，只是中了毒，唉，幸好是寻常毒物所致，已经用了基本的解毒药敷着，等会儿回去还得再仔细瞧瞧，只怕有些日子不能来看你了。”山丹花汁液是赤色的，混在血液中，哪怕是止血的好引子，在不知情的状况下，瞧着更像是比原本的伤势还重些。
‘杏儿’那双眼睛里，果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，可她那眸中一瞬的光，让如花感觉亮得有些刺眼，像是黑暗中突然在近前点燃的烛火。她往前凑了半步，语气里带着伪装出的恰到好处的关切掩盖：“如花，你这伤，究竟要疗养多久啊？可有碍公务？”
“尚不清楚。”如花摇摇头，苦笑道，“虽说不是什么剧毒，可毒种不明，总得多留个心眼，还得回去慢慢查探，才能再行对症下药，继续解毒疗伤，你放心，这几日我即便没法亲自来看你，也会照往常一般，按时让人给你送饭的，饿不着你。”
她如是说着，抬眼看向‘杏儿’，眉眼弯弯，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美笑模样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笑意淡的浮在面上，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的水早已凉透了。
‘杏儿’嘴角微微上扬，又飞快地压下去，像是怕被人瞧见心底的欢喜。她上前一步，拉着如花受伤的那只手，假意感激中，还带着嗔怪道：“哎呀，如花，你这说的什么话！”
如花亦似伤势不算轻的样子，‘啧’的一声，透吸凉风。
‘杏儿’若有慌乱一般赶紧放松手，满脸歉意：“哎哟，如花，不好意思，一时关切，便忘了，我也不想说你，还是好好养你的伤去，老惦记我做什么？我这么大个人，还能饿着自己不成？你只管忙你的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，放心吧。”几分刻意的温柔与关切，难掩那背后的得意。
如花任她换拉着另一边未受伤的手，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握住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你和我，还有钟婉，都是好姊妹，莫要客气。”
心中如翻江倒海的她抽出手，转身便走，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的手挽着手，没有那些说个没完的体己话，甚至连一句“我走了”，都说得平淡如死水。
‘杏儿’站在门口，目送她离去。她脸上还挂着笑，可那得意已经到了眼底，藏都藏不住。
如花走出稍远的十几步，身子便已经开始微微颤抖。她一只手扶着受伤的胳膊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在冬末的阳光下闪着微光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用尽了力气，那背影看起来疲惫又狼狈，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。既是在表演“伤毒”的痛苦，也是在强忍着内心的煎熬，因为顺着脸颊滑落的不只是汗珠汇聚成流，也是真正疼痛交织的痕迹。
‘杏儿’站在门口看了许久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紧紧盯着，直到那个踉跄的身影彻底在远处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——左边是光秃秃的山石，右边是枯黄的草场，前前后后，确认是一个人影也没有，她这才安心地转身回屋，却还是忍不住透过窗户往外瞧。
远处的如花正扶着石头弯下腰，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伤口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。‘杏儿’进门前也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终于毫不掩饰地翘了起来。那笑容里，没有半分担忧，没有半点心疼，只有一种得逞后的得意与无需掩饰的畅快。
她终究是轻轻哼了一声，将窗子关上，隔绝了最后一丝冬日的寒意。
山石后面，慕容妱澕死死地捂着嘴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云苏的手掌还搭在她肩上，却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那得意的一笑，像一把刀，狠狠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慕容妱澕见如花演完那出戏，转身便走，不仅没有一丝沉重，还步履匆匆，衣袂带风，没有半分留恋。那背影里透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，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。躲在石后的她，直等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，才悠悠转身长长地舒了口气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，双腿一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