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乐年华（3）
第二天早晨我把写好的信贴上邮票，送到收发室。然后与几名分配到露天采区的同学一起上工。我把他们领到采区办公室。区长找来运输队长，指着我对他说：“他是昨天来报到的，分到你们队当运搬工。你领走吧。”然后区长又接待其他人。
队长把我带到外面，问我：“你姓什么？”
“我姓余，叫余化龙。”
“多大岁数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看你挺机灵的。安排你去翻车口翻车怎么样？”队长说。“那个活儿不太累，就是要注意安全。昨天在那个地方干活儿的人不小心脚被矿石砸骨折了，你去顶替他。还有个老师傅和你一起在那里干活。”
“我干什么都可以。”我说。现在对我来说干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“我去把魏师傅叫出来，你们认识一下。”说完他朝一个大房间走去，拉开门，朝里面喊道：“老魏，出来一下。”
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出来了。队长对他说：“这个是新来的小余，从今天起他和你一起干活。”然后又对我说：“以后你就跟着魏师傅干，他让你干啥，你就干啥，让你怎么干就怎么干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们进去参加政治学习，我到车间看看还有没有分到咱们队的。”队长说。
我和魏师傅进了那个大房间。房间里坐着五、六十人，烟雾弥漫，有一个人在读报，其他人在下面交头接耳。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学习，和我们在学校时一样。读报的人声音不大，再加上人声嘈杂，我也没听清读的是什么。
快到八点时，区长进来了，读报的人停了下来。他讲了一会儿当天的任务，然后大家走出那个大房间。我跟着老魏来到更衣室。换上工作服之后，老魏带着我来到采矿场，停在一列装满矿石的矿车旁边，对我说：“一会儿司机来了，咱俩就搭这趟车去翻车点。”
这时换好工作服的工人们来到工作面，和上夜班的工人进行交接。开电机车的司机也来了。老魏让我和他一起蹬上最后一辆矿车尾部的踏板，他对我说：“搭矿车不能站在两辆车中间，只能站在最后一辆车的后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电机车牵引着矿车来到选矿车间的翻车点，翻车点在一个山坡的半山腰，山脚下是选矿车间，最后一辆矿车停在一个小房子门口。我和老魏下了矿车，老魏拉开小房子的门，小房子的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漏斗，漏斗上面铺着一个用钢筋焊的篦子，漏斗下面是选矿车间的皮带运输机。
老魏先把篦子掀起来，然后从墙角拿过一根钢钎，教我怎样用钢钎撬起固定矿车翻斗的销子。销子拔掉后，他让我和他一起朝小房子方向推矿车的翻斗。翻斗翻倒之后，里面的矿石落进漏斗里，这时下面的皮带运输机已经开动，把落下去的矿石运走。卸完一车，老魏给电机车司机做手势，电机车慢慢向后移动，后面第二辆矿车对准了小房子的门之后，老魏马上做个停车的手势，电机车停住，我和老魏又推第二辆矿车的翻斗，然后是第三辆、第四辆……矿车全部卸完之后，老魏让我和他一起把翻斗翻过来，用销子固定好。然后电机车倒退着把矿车顶回采矿场。
矿车走了之后，老魏从小房子里拿出两把铁锹，交给我一把，让我和他一起把散落在外面的矿石清理到漏斗里。清理完把篦子又铺在漏斗上面以防有人从这里掉下去。
一上午我和老魏卸了三列矿车，我很快就掌握了如何翻车、卸车。
中午时第四列矿车来了。司机递给我和老魏每人一个饭盒。我接过来打开一看，里面有三个馒头和半盒腊肉炒土豆片。我问老魏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这是班中餐，免费的。”老魏说。
“在我们煤矿班中餐是一个大面包。”我说。
“在咱们这里矿工的班中餐就是一饭一菜。”老魏说。“在家哪有这样的伙食，只有下井才能吃到。”
虽然老魏觉得班中餐是最好的伙食，可我觉得远不如煤矿的大面包好吃。想起矿山的大面包，我也又想起了英子。要是这里的班中餐也是面包就好了，以后回家一定给英子带几个。
我放下饭盒，和老魏将矿车卸完。矿车开走后，我才吃午饭。吃完午饭，我一个人把洒在外面的矿石清理干净，累得浑身是汗。老魏说：“现在白天还不太冷，以后上班时里面套件毛衣，外面穿件旧衣服就行了，不用穿棉工作服。等上夜班时再穿棉衣。”
下午又卸了三列矿车。四点来钟，老魏让我和他一起搭矿车回到采区，和上三班的人进行了交接。然后去浴池洗了澡，换上上班时穿的衣服，离开采矿场。
第二天到单位以后，我先去采区的会议室，工人们都在那里参加早晨的政治学习。进了会议室，看见韩工程师朝我招手，让我坐在他身边。别人念报纸时，我们俩在下面小声聊了起来。他问起我在学校的情况和我家的情况，我一一告诉了他。从那以后，班前政治学习时我们俩就坐在一起在下面聊天。
七天过去了，我开始让夜班。夜班是十二点接班，我必须在十二点之前到达工作岗位。十一点半左右我就得吃完饭，动身去采区。还好，夜里食堂也做饭。虽然只是十一月份，可是夜里非常冷，我不得不穿上棉工作服和棉鞋，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。
来到这个边边陲小镇下矿井，使一些同学破罐子破摔，业余时间四个人一伙打扑克，不是白玩的，以烟卷为赌注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总是有些吵吵嚷嚷的，直到半夜宿舍里才安静。
年轻人火力旺，对我来说，冷一点儿算不了什么。可是睡不好觉让我实在受不了。由于宿舍里很少有安静的时候，白天实在太困了，才能睡一会儿。晚上虽然早早就上床躺下，只有在宿舍里安静下来才能入睡，可刚合上眼睛，就到了上班时间。若不是上夜班的同学叫醒我，我可能天天迟到。十天下来，我觉得自己瘦了很多。
半个月之后我先后接到小梅和英子的回信。小梅在信中说，只要不下井，父母就放心了，让我在那里好好干。
英子在信中说：“不管你在什么地方，做什么工作，我都不在乎，你一定要安心工作。如果我上不了大学，结婚以后我就去你那里和你一起生活。如果能上大学，毕业后，我申请分配到你们那里。”英子的回信让我安下心来，不再想着她将来会不会来这里了。
冯姐也给我写了回信。在信中，她对我从煤矿来到铁矿，最终还是没有摆脱矿工的宿命感到悲哀，然后又安慰我一番，最后她告诉我，她将要调到未婚夫的单位，正准备结婚。
那些逃回家的同学陆陆续续都回来了。矿上为我们临时改造的宿舍住不开，另外也影响机关人员办公。一个月以后，我们搬到了新宿舍。新宿舍在老独身宿舍对面，是矿招待所的一楼。这里是镇子的南部，离公路和铁路都很近，在宿舍里就能看到鸭绿江和江对岸的朝鲜村庄。
我和黄永祥还在一个寝室，我们的寝室一共八个人，一个是黄永祥的同事，是长春来的知青姓林，不是我们的同学，比我和黄永祥大三四岁。另一个人是矿中的老师姓吴，四十来岁，是当地人，他家离望江铁矿六十里地，他平时住宿舍，周六回家，周日晚上回来。这两个室友有个共同特点，都有很多书。姓林的知青把书都锁在箱子里，从不示人，没事时一个人偷偷地看。姓吴的老师在矿中教政治，他的书都摆在床头的书架上，都是些很少有人看的哲学、逻辑学、心理学之类的书。有一次我把上学时的讲义拆开当手纸用，被姓林的知青看到了，说我正在堕落。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。
有一次在食堂我看见韩工程师和一个女的坐在一起吃饭，没好意思过去和他说话。第二天上班时，我问韩工：“昨天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女的是谁？”
“是我爱人。”韩工说。
“你们怎么也在食堂吃饭？”
“我们俩住在招待所一楼最里边的房间。”
“你们没有房子？”
“矿上没有房子给我们，只好安排我们在招待所暂住。”韩工说。“现在我们还没有孩子，还能对付住。不愿意做饭时，我们就到食堂来吃。”
“食堂饭菜你们能吃下去吗？”我问。
“为了省事，对付吃吧。”韩工说。“我们在招待所门外搭了个炉子，不想在食堂吃饭时就自己做。”
“你爱人也在矿上工作吗？”我问。
“在矿医院外的科当医生。”韩工说。“她半年前才调过来。你晚上没事时，到我们住的房间坐坐。”
“好的。”我说。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，一直也没去他们住的房间。
因新宿舍离我的工作单位太远，上下班必须要坐矿上的通勤车。通勤车是用卡车改的，有个帆布车篷。现在是十二月份，白天站在车里都感觉非常冷，夜里更是冷得受不了。卡车开起来，风嗖嗖的，刮在脸上，像刀割一样。
春节快到了，听说春节放三天假，我计算了一下，从望江镇到北丰，因为换车，来回路上需要两个半天，两个半宿，三天假我只能在家里待一整天。能和英子见上一面，路上花的时间再多也值得。没想到春节前矿党委和革委会提出，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，全矿春节期间不放假。有的同学想请探亲假，单位领导也不批，要工作半年以后才能允许我们休探亲假。气得同学们在宿舍里一个劲儿地发牢骚，有的人甚至骂骂咧咧的，大家都想春节期间回家和亲人团聚。
我给小梅和英子分别写了信，告诉他们春节不能回去了。英子回信安慰我一番：现在不能回去，夏天回去更好。
反正也回不了家，在哪里都是过年。三十晚上我上三班，下午四点接班，夜里十二点下班。我和老魏接班后，到了六点来钟吃年夜饭的时候，我让老魏回家，我一个人在岗位上顶着。老魏对我感激不尽。他是家里的长辈，子孙满堂，三十晚上少他一个人，会让全家扫兴。
因为矿区人家很少，到十一点来钟，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鞭炮声。这让我想起了在家过年时的热闹气氛。每年过春节，年三十的上午妈就开始烀猪肉，炸果子，我和弟弟妹妹换上新衣服。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开始吃年夜饭之前，我到外面放上一挂鞭炮，其他人家吃年夜饭之前也要放鞭炮。这是三十晚上放鞭炮的第一个小高潮。吃过年夜饭以后，全家人一起听广播，吃冻梨、冻柿子，然后一起包饺子。到了午夜，吃饺子之前，我和爸又一起到外面放鞭炮。这时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。放完鞭炮，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。今晚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山坡上，看着满天的星斗，不由得想起了王维那首《九月九忆山东兄弟》：“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
半夜十二点，上夜班的人准时来接班。我坐通勤车回到宿舍，见食堂里灯火通明，进去买了一盘饺子和一瓶啤酒，吃完回到寝室。寝室里的其他人因为正常出勤，都早早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