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苏小浪拍着制冷设备说:“这玩意儿,让鱼坐头等舱。”
她对着手机镜头咧嘴笑,手上的活没停。半导体制冷片、散热器、温控模块、循环水泵——零件在甲板上摆了一排,每一件都是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,但被她擦得锃亮。
直播间弹幕:
“改装渔船空调?疯了吧。”
“这女的脑回路清奇,昨天飙船,今天装空调。”
“制冷片?那不是给CPU散热用的吗?装渔船上能有用?”
苏小浪没理会弹幕,把系统给的【半导体制冷图纸】又看了一遍。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:渔舱容积八立方米,需要四块制冷片,每块功率一百二十瓦,配水冷循环散热,能把舱内温度从28度降到5度。
鱼在5度的海水里,新陈代谢降到最低,存活时间能从两小时延长到十个小时。
她撸起袖子开始干。
第一块制冷片固定在渔舱内壁,导热硅脂抹匀,螺丝拧紧。第二块装在对面,对称布局。第三块、第四块——四块制冷片全部就位。
最难的是水冷管路。散热器需要海水循环带走热量,但管路接头必须密封严实,否则海水漏进来全完蛋。
苏小浪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生料带,缠在接头螺纹上,一圈一圈,严丝合缝。然后接上水泵,连通散热器,管路走线沿着船舷内侧固定,用扎带绑紧。
沈煜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。他带着几个跟班,站在码头上举着手机直播。
“家人们快看,修船妹要给渔船装空调了!”他的声音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,“笑死个人,装空调用渔船捕鱼?你当你是海鲜运输船啊?”
弹幕跟着笑:
“辰哥又来了。”
“昨天他不是刚被浇成落汤鸡吗?今天还敢来。”
“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“说实话,装制冷系统在渔船上确实少见。”
沈煜辰走到苏小浪船边,手机怼近:“苏大工程师,你这空调准备调到多少度?16度还是18度?要不要我送你一个遥控器?”
苏小浪头都没抬。
“让开,挡光了。”
沈煜辰脸色一僵,但马上又笑出来:“家人们看见没有?人家现在是大忙人,没空搭理我们。不过没关系,我们就看着——看她这制冷系统能不能用。我赌一千块,绝对翻车。”
苏小浪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看了沈煜辰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不是不想怼他,是不值得浪费时间。
2
安装进行到最后一步,苏小浪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水冷管路的密封垫圈少了一个。她在工具箱里翻了三遍,没有。零件堆里再翻一遍,还是没有。
缺少密封圈,管路接头就会漏水。漏水就会短路。短路就会烧掉整个制冷系统。
苏小浪皱眉,蹲在甲板上,盯着那个没有密封圈的接头。
直播间弹幕:
“翻车了吧?”
“哈哈哈哈果然不行。”
“辰哥说对了,这就不是渔船该装的。”
“修船妹这次真翻车了。”
沈煜辰把手机凑过来,声音里全是得意:“哎呀,怎么了?卡住了?要不要我给你去买个密封圈?五金店离这儿不远,我骑摩托几分钟就到。不过,买了你也装不上——螺纹尺寸不对吧?”
苏小浪没吭声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废铁堆旁边,蹲下翻。
废铁堆还是那个废铁堆,什么都有,但什么都没有现成的。她翻出一个旧轮胎——内胆橡胶还在,虽然老化发硬,但还有弹性。
她拿起剪刀,从轮胎内胆上剪下一段橡胶,比划着管接头的直径,画了一个圆。剪刀沿着线慢慢剪——一个手工密封圈。
不规整,边缘参差不齐,但尺寸刚好。
苏小浪把手工密封圈套在接头上,抹了一层密封胶,拧紧。手指摸了摸接头外沿,干燥,无水渍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橡胶碎屑。
“谁说废料不能当宝?”
弹幕瞬间从嘲讽变成惊叹:
“卧槽还能这样?”
“服了服了,真服了。”
“这女的动手能力逆天。”
“用手工剪的密封圈?不怕漏吗?”
“人家涂了密封胶,你们没看见?”
沈煜辰的笑声噎在嗓子里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播间,弹幕已经不再跟着他嘲讽了,反而有人在刷:
“辰哥你别丢人了,人家真有手艺。”
“建议辰哥以后别来打脸了,每次都翻车。”
“修船妹我给你刷个火箭!”
沈煜辰脸色铁青,把手机转成自拍模式,强撑着笑:“家人们,不要被她这个手工活骗了,密封圈最重要的是精度,她手工剪的肯定有误差,一开机就得漏。我们等着看。”
苏小浪没理他,把最后一个接头拧紧,接上电源线。
四块制冷片全部就位。水冷管路全部密封。温控模块固定在驾驶舱,探头伸进渔舱。电源从蓄电池取电,中间串联了一个稳压模块,防止电压波动烧毁制冷片。
她打开总开关。
水泵启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海水从进水口被抽进来,流过散热器,从排水口流回海里。循环正常。
温控模块上的数字开始跳动:26度——25度——24度。
制冷片在降温。
苏小浪把手伸进渔舱,指尖触到水面上方十厘米的空气——凉的。不像之前那样潮热发闷,是那种冷库里才有的、带着干燥剂气味的凉意。
她把手抽回来,对着镜头说:“半小时后,渔舱温度能降到5度。到时候能装鱼了。”
弹幕:
“真的假的???”
“坐等实验结果。”
“我相信她,昨天发动机都修好了。”
“别奶,万一翻车呢?”
沈煜辰站在码头上,举着手机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咬着嘴唇,看着苏小浪的渔舱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一路往下掉。
24度——22度——19度——16度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小声说。
3
第二天凌晨四点,苏小浪出海了。
天还没亮,海面上灰蒙蒙的,只有远处港口的航标灯在一闪一闪。苏小浪站在驾驶舱里,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举着手机直播。
“家人们,今天出海捕鱼。让你们看看制冷系统的实战效果。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两万人,凌晨四点能有这个数据,已经说明热度上来了。弹幕:
“起这么早?”
“渔船都是这个点出海,你不知道吗?”
“修船妹加油!把活鱼带回来!”
苏小浪把船开到渔场,停了发动机。撒网是个体力活,她一个人把渔网拖到船尾,站好位置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甩——渔网在空中展开,像一个巨大的降落伞,落在海面上,慢慢沉下去。
她等了一个小时。
天色大亮,海面金光闪闪。她开始收网。绞盘转动,渔网一点一点被拉上来。网兜里银光闪闪——全是鱼。
鲈鱼、黄花鱼、带鱼、还有几条不知道名字的杂鱼,加起来至少三百斤。
苏小浪把渔网拖进船舱,打开渔舱盖板,把鱼倒进去。鱼落在舱底,溅起一片水花。它们在5度的海水里扑腾了几下,然后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死了,是冷了。低温让鱼的代谢降下来,它们进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。
苏小浪盖上舱盖,发动船,返航。
直播间弹幕:
“这就能看出活不活了?要等到回港才知道吧。”
“看她的表情,好像很有把握。”
“沈煜辰呢?今天没来?”
话音刚落,沈煜辰的弹幕就飘过来了——他用的是小号,但声音一听就是他:“等着看她鱼全臭。这破制冷系统能有用才怪。”
苏小浪瞥了一眼弹幕,没说话。
她心里有数。昨天调试的时候,温控模块记录了一整晚的温度曲线——全程稳定在4.8度到5.2度之间。波动不超过0.4度。这个精度,比她预想的还好。
返港途中,陆续有其他渔船回港。铁壳船、木壳船、玻璃钢船——十几艘船排着队往港口开。苏小浪的“海燕号”在其中最小、最破、最旧,但她的渔舱里装着所有船里最值钱的东西。
活鱼。
4
返港后是中午十一点。
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。鱼贩子、渔民、看热闹的,黑压压一片。王老板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箱,眼睛盯着苏小浪的船。
其他渔船已经开始卸货了。
一艘铁壳渔船打开渔舱,里面的带鱼已经翻了肚皮,鱼鳃发白,散发出一股腥臭味。鱼贩子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“死鱼,十块一斤。”
船主叹了口气,卸货。
另一艘渔船运气好一点,黄花鱼还活着几条,但大多数已经不动了。鱼贩子蹲下来翻了翻:“活的十五块一斤,死的五块。”
船主骂了一句,开始挑拣。
一艘接一艘,没有一艘船的鱼能全部活着。
苏小浪的船最后靠岸。
她把船停好,跳上码头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。
沈煜辰站在人群中,举着手机,嘴角挂着冷笑。他的直播间已经有四万人了,弹幕在刷“翻车翻车”。
苏小浪走到渔舱盖板前,蹲下来。
“家人们,”她对着手机说,“见证奇迹的时刻。”
她掀开舱盖。
一股冷气从渔舱里涌出来,在阳光下泛着白雾。舱里的海水清亮见底,几十条鱼在5度的水里慢慢游动。鲈鱼张开鳃盖,一开一合,正常呼吸。黄花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带鱼的身体紧实有弹性,没有发软,没有变色。
活的。
全活的。
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:
“卧槽!!!”
“真全活了???”
“不可能!三百斤鱼全活???”
“她那个制冷系统真有用!”
“五百斤?少说三百斤,全活!”
王老板第一个冲过来。他蹲在渔舱边,伸手捞起一条黄花鱼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鱼鳃——鲜红的,活色。
“活!全活!”他声音都在抖。
他转头看向苏小浪:“姑娘,你这鱼怎么卖?”
苏小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别的船卖多少?”
王老板说:“活黄花鱼十五,死鱼五块。”
苏小浪伸出三根手指:“四十五。”
王老板愣了一秒。
直播间也愣了:
“四十五一斤???三倍价???”
“她疯了,没人会买的。”
“王老板肯定扭头就走。”
但王老板没走。
他又看了一眼渔舱里的鱼。条条鲜活,鳞片完整,从出水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了,还跟刚捞上来一样。他做海鲜批发二十年,没见过这种保鲜效果。
“四十。”他开价。
“四十五,不还价。”苏小浪说。
王老板咬了咬牙:“四十五就四十五。全包了!你这三百斤鱼,我全要!”
苏小浪笑了。
王老板掏出现金,当场数钱。一万一万一万的,五叠粉红色钞票堆在船头甲板上,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“一万、两万、三万、四万、五万。”
五万块。
苏小浪把钞票摞在一起,对着镜头一拍。
“三年回本?不,三天!”
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进了直播间五万人的耳朵里。
弹幕狂欢:
“三天赚五万!!!这比上班强多了!”
“求改装教程!我也想搞一套!”
“她这是开挂了吧?”
“不是开挂,是技术!”
王老板从车上搬下来几个保鲜箱,把渔舱里的鱼分拣装箱。箱子上面印着品牌LOGO——XX保鲜箱。他一边装鱼一边对着镜头说:“这鱼我用XX保鲜箱装,送到城里还是活的!三小时路程,一点问题没有!”
苏小浪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她心里在算账:五万块,除去油钱和渔网损耗,净赚四万八。再出两次海,就能把这艘船的成本全部赚回来。
然后就是纯利润。
她攥着钱的手微微发抖,但脸上表情很平静。不能激动,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她其实心里已经乐开花了。
5
沈煜辰站在人群中,脸色铁青。
他的直播间弹幕已经不看好了:“辰哥你还要看什么?人家赢了。” “建议撤退。” “别丢人现眼了。”
但沈煜辰不走。
他咬着牙,看着苏小浪数钱、装鱼、跟王老板谈笑风生。他想起昨天被浪花浇成落汤鸡的样子,想起直播间刷屏的“辰哥吃翔”,想起刚才自己说“等着看她鱼全臭”结果全活了。
脸疼。心更疼。
他转身对跟班说:“这女人肯定非法改装。渔船装制冷系统,有没有申报?有没有审批?私自改装渔船是违法的。”
跟班愣了一下:“辰哥,好像确实需要审批。”
沈煜辰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走到码头角落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张科长吗?我沈煜辰。对,沈老板的儿子。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——有人在渔船上私自安装制冷设备,没有申报,没有审批,属于非法改装。您看是不是应该派人来查一下?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。
沈煜辰笑得更深了:“对,就是那个苏小浪。我给您发定位。”
他挂掉电话,转过身,对着手机镜头——他的直播间还有三万人。
他阴狠地笑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恶意:“这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弹幕:
“辰哥你在说谁?”
“不会是要搞修船妹吧?”
“富二代的报复来了。”
“哎,你们别乱说,人家合法举报有问题吗?”
沈煜辰关了直播,靠在摩托车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苏小浪的船,眼睛眯起来。
“苏小浪,你有本事,但你有本事躲得过质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