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苏小浪一扳手敲在船板上,锈渣子崩了镜头一脸。
“老娘修船三年,今天要当船东了!”
她对着手机咧嘴笑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扳手套筒咬住螺丝,一拧,一拽,整块腐木连根拔起。船帮子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像张豁了牙的嘴。
直播间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去:
“又是修船?大姐你能不能换个项目。”
“这破船还能修?直接烧柴吧。”
“三年还没攒够钱买船?你也太惨了。”
苏小浪瞟了一眼弹幕,没当回事。她把手机支架往旁边挪了挪,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块新木板,比划了两下,钉锤当当当砸进去。
“你们懂个屁。这叫手艺。”
她一边钉一边说,嘴里还叼着一颗钉子,声音含混不清。弹幕又飘过来几条,但总数不到两百人。苏小浪也不急,这号她做了三年,从零粉丝做到现在三万,靠的就是一个字——实在。
别人直播跳舞,她直播修船。别人直播带货,她直播修船。别人直播连麦骂战,她还在修船。
三年。她修过的破船少说也有几十艘。渔村里谁家船坏了都找她,给钱不多,但管饭。她就这样一块钱一块钱地攒,银行卡里躺着小三万。
今天,她要拿这笔钱去买船。
不是玩具船,是一艘真正的渔船。二手,旧,但能开。她相中了好久的“海燕号”,停在旧船市场最角落里,船主开价两万八。她还了价,两万五,对方说行。
苏小浪把最后一块木板钉死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拿起手机对着镜头:“收工。走,提船去。”
弹幕终于多了几条:
“真要买船了?我记得你说三年了。”
“海燕号?那船不是锈得不成样了吗?”
“哈哈哈哈冤大头预定。”
苏小浪懒得回。她关了直播,把工具往帆布包里一塞,骑上那辆破电动车,突突突往渔港旧船交易市场开。
海风咸腥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。她单手骑车,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银行卡看了一眼。卡面磨得发白,但磁条还能用。
三万块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她买了船之后,还能剩五千块做油钱和改装费。完美计划。
2
渔港旧船交易市场在码头南边,一大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各种旧船。有铁壳渔船,有木制小艇,还有几艘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报废拖轮。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腥味。
苏小浪熟门熟路,穿过一堆堆废铁,直奔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海燕号”就搁在那。
一艘长约八米的木质渔船,船身刷着褪色的蓝漆,船头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“海燕号”三个字。甲板上堆着落叶和鸟屎,驾驶舱的玻璃碎了一块,发动机舱盖半开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机器。
苏小浪绕着船走了一圈,拍了拍船帮。
“老伙计,今天带你走。”
她掏出手机给船主打电话,刚拨通,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。
十几辆摩托鱼贯而入,领头的那辆是进口大排量,电镀排气管闪闪发亮。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名牌运动装,头发抹得锃亮,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沈煜辰。
渔村首富沈老板的儿子,出了名的纨绔。平时不开船,开摩托艇,在港里横冲直撞,谁见了都躲着走。
他下了车,一眼就看到了苏小浪。
“哟,这不是那个修船妹吗?”沈煜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转头冲后面跟班们笑,“你们快看,这女的要用三万块买一堆废铁!”
跟班们哄堂大笑。有人掏出手机,有人起哄。“辰哥,她买那破船干嘛?当柴烧?”“三万块买这个?我给她三万,她帮我洗干净一个月甲板行不行?”
沈煜辰掏出手机,打开直播,镜头对准苏小浪。
“家人们,今天给你们看个好笑的。渔村知名修船妹,准备拿三年积蓄买这艘破船。来,大家给她点鼓励,刷一波‘冤大头’!”
直播间人数从几百开始疯涨。沈煜辰有五十万粉丝,平时直播飙摩托艇、炫富,热度一直不低。弹幕开始涌入:
“哈哈哈哈这船还能开?”
“修船妹?是不是那个直播修船的?”
“是她!我刷到过,修船挺厉害的。”
“厉害有什么用,买这破船就是脑子进水。”
苏小浪握着银行卡的手紧了紧。她没看沈煜辰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——她的直播间虽然关了,但沈煜辰的直播间里正在实时转播她的窘态。
弹幕刷得飞快:
“冤大头!”“人傻钱少!”“这船送我我都不要。”
点赞数蹭蹭往上涨,沈煜辰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苏小浪,你倒是说句话啊?”他故意凑过来,手机怼到她脸前,“三万块,买这堆废铁?你脑子没病吧?”
苏小浪抬起头,眼睛直直盯着镜头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沈煜辰愣了半秒,随即笑得更欢了:“听见没有?人家说关我屁事!家人们,这脾气我喜欢,刷一波‘硬气’!”
弹幕又换了一波词,但大多数还是嘲讽。
苏小浪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“海燕号”。船身确实旧,发动机确实锈,甲板确实烂。但她修了三年的船,什么破船没见过?这艘船的龙骨是好的,船体结构没毛病,只要把发动机搞起来,照样能在海上跑。
她本来想再砍砍价,留点钱做改装预算。
但现在,她不砍了。
苏小浪转过身,掏出银行卡,在沈煜辰的镜头前晃了晃。
“你瞧着。”
她走到市场管理处,刷了卡,付了全款。两万八,一分没少。电子支付的声音“滴”一声,银行卡余额瞬间清零。
船主老头接过钱,乐呵呵地递给她一沓手续:“姑娘,这船归你了。”
沈煜辰全程跟拍,直播间弹幕彻底炸了:
“卧槽真付了?”
“两万八买这个?冤大头本头!”
“哈哈哈哈人傻钱少实锤!”
“你们别笑了,我有点心疼她。”
沈煜辰把手机转到自拍模式,对着镜头挤眉弄眼:“家人们,见证奇迹的时刻!苏小浪同学正式成为渔村史上最大的冤大头!来,每人刷个小心心庆祝一下!”
弹幕刷屏,直播间人数突破一万。
苏小浪拿着手续,从沈煜辰身边走过去,肩膀撞了他一下。
“让开。”
沈煜辰被撞得歪了半步,也不恼,笑嘻嘻地跟上:“哎,苏小浪,要不要我帮你拍个开箱视频?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三万块买了一堆废铁,我哭了’。”
苏小浪没理他,爬上“海燕号”的甲板。
3
甲板上的落叶被她踩得咔嚓响。她走到发动机舱前,掀起舱盖。
一股铁锈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发动机静静地躺在那里,气缸盖上一层红褐色的锈,管路接头处全是腐烂的橡胶,机油尺拔出来一看——黑的,稠的,像沥青。
苏小浪蹲下去,手电筒照进去,仔细看了一圈。
这发动机至少三年没动过了。活塞估计已经锈死在缸套里,气门杆大概率也卡死。正常的判断是:这玩意儿就是一堆废铁。
但她没说话。
她伸出食指,在气缸盖上抹了一下锈迹,搓了搓。
沈煜辰站在甲板边上,举着手机直播:“家人们,看看我们的大冤种在干嘛?她在给发动机看相!是不是想用眼神把它修好?”
弹幕哈哈哈一片。
苏小浪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市场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,有旧管子、旧阀门、几个报废的启动马达。她走过去,翻了翻,找到几个看起来还能用的零件——一个旧高压油泵,两根油管,还有一截铜垫片。
她把零件抱回来,放在甲板上。
沈煜辰凑过来:“怎么着?还真想修?”
苏小浪没抬头,从包里掏出扳手,开始拆发动机的外壳。一颗螺丝,两颗螺丝,三颗螺丝……锈死的螺栓用除锈剂泡了泡,套筒加力杆一压,咔,松了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犹豫。
沈煜辰的直播间安静了一秒,弹幕又活过来:
“她真要修?”
“看着好像挺专业的。”
“专业有啥用,这发动机都锈透了。”
“辰哥,她说能修好你吃翔?你刚才说的。”
沈煜辰瞟了一眼弹幕,嗤笑:“我就是说说,真能修好我表演倒立吃。问题是可能吗?”
他蹲下来,对着手机镜头认真分析:“家人们,这个发动机我找人看过,修船的老师傅说了,得换总成,至少两万。她三万块买了船,哪还有钱修?她也就过过手瘾,过两天就得哭着卖废铁。”
苏小浪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她把高压油泵拆下来,对着光看了看柱塞,还行,没锈死。又从废铁堆里翻出的那个旧油泵上拆了个零件替换掉坏的部分。扳手拧紧,螺丝刀调校,手指摸过每一个接头。
她的手指很粗糙,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油污。
但她拧螺丝的速度极快。别人要用扳手一点一点拧,她手腕一翻,套筒一转,半圈到位。那不是蛮力,是三年修船练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沈煜辰还在直播,但弹幕的调子开始变了:
“她的手好快。”
“看她拧螺丝真舒服。”
“别的不说,手艺是真有。”
苏小浪完全没理弹幕。她把所有的零件重新组装回去,高压油管接好,铜垫片垫上,进气管、回油管依次复位。最后拿起扳手,套住飞轮螺母。
“点火。”
她喊了一声,然后猛的转动扳手。
没有反应。
沈煜辰哈哈大笑:“翻车了翻车了!家人们,她刚才那一声‘点火’是不是很帅?然并卵!”
跟班们也笑成一片。
苏小浪皱眉,又转了一次。还是没反应。
弹幕已经开始刷“哈哈哈哈”了。沈煜辰笑得前仰后合,手机都快拿不稳。
苏小浪没慌。她把扳手放下,重新拆开高压油管接头,用手指按了按喷油嘴。有油,但压力不够。她拧开高压油泵的调压螺丝,往里塞了一个小钢珠——那是她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,正好当垫块。
重新拧紧,套上扳手,深吸一口气。
“点火!”
她手臂青筋暴起,猛地一扳。
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“吭哧”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然后——“轰!轰轰轰轰轰——”
整艘船剧烈震动,甲板上的落叶被震得飞起来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旧船市场里回荡,惊起一群海鸥。
苏小浪的手还握着扳手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。
沈煜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直播间弹幕先是一片空白,然后瞬间爆炸:
“卧槽真修好了?!”
“她怎么做到的??”
“这不科学!”
“我刚才看到什么?她往油泵里塞了个钢珠?”
“服了!真服了!”
沈煜辰的直播间人数从一万暴涨到三万,弹幕刷屏速度快得看不清。有人开始刷礼物,虽然只是小心心,但从来没这么多人同时刷过。
沈煜辰回过神来,干咳两声:“运气,纯属运气。这种发动机就是给个小孩都能修好……”
弹幕不买账:
“辰哥,吃翔!”
“倒立吃翔!你刚才说的!”
“哈哈哈哈翻车了吧辰哥。”
苏小浪从发动机舱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她拿起手机,打开自己的直播间。一开播,涌进来上千人,很多人从沈煜辰那边跑过来的。
她对着镜头,冷冷地看着沈煜辰。
沈煜辰梗着脖子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把手机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,假装镇定:“我说了,能转有什么用?你敢不敢明天比赛?我的摩托艇让你先跑十秒!”
苏小浪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这货是认真的?摩托艇和渔船比速度?他脑子进水了吧?
但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“比就比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沈煜辰直播间里几万人全都听到了。
弹幕再次爆炸:
“渔船和摩托艇比?这不是找死吗?”
“但她今天修好了发动机,说不定真有什么绝活。”
“不可能,渔船跑不过摩托艇,物理定律。”
“赌一碗螺蛳粉,苏小浪输。”
“我赌她赢!她赢了辰哥就要吃翔!”
苏小浪不再看沈煜辰,转身对着镜头说:“明天早上八点,码头见。”
然后她关了直播。
4
甲板上只剩她一个人。沈煜辰带着跟班们骂骂咧咧地走了,摩托车轰鸣声远去。
海风从港口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。夕阳把整片旧船市场染成金黄色,“海燕号”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小浪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她眼眶有点发红。
三年了。
从十八岁辍学开始,她就一直在修船。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去学门正经手艺,她说修船就是正经手艺。渔村的船大多数是旧船、破船,渔民修不起,她就低价给人修,有时候只收一顿饭。
三年攒了三万块,买了这艘船。
船是旧了点,发动机是烂了点,但它能跑了。明天比赛赢了沈煜辰,她的直播间就能涨粉,接了广告就能赚钱,有了钱就能改装这艘船,让它变得更快、更稳、能跑更远。
她拍了拍船舷。
“老伙计,明天靠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眉心突然一烫。
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像有人拿打火机凑近了皮肤,又像被针尖刺了一下。苏小浪下意识抬手去摸,手指刚碰到额头,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。
淡蓝色,发光,悬浮在空气中。
面板上有一行字:
【海船改装系统】绑定成功。
宿主:苏小浪
当前船只:海燕号(木质渔船,状态:极差)
改装点数:0
是否接受新手任务?
苏小浪愣在原地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,面板还在。她伸手去碰,指尖穿过了光芒,但面板纹丝不动,上面的字甚至还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——零。看看天色——夕阳快落山了。再看看周围——一个人都没有。
不是做梦。
面板上弹出一个新窗口:
【新手任务:三天内让发动机正常运转。奖励:心脏起搏器改装图纸。】
后续还有一行小字:完成新手任务后,系统将解锁更多功能。
苏小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。
发动机?她已经修好了啊。但任务还显示未完成。难道这个“正常运转”不只是点火,还要达到某种标准?
她没来得及细想,面板又弹出一个新提示: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,是否进行放松训练?】
苏小浪:“……不用。”
她伸手在面板上划了一下,界面的反应灵敏得不像幻觉。她翻到船只状态页,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数据:发动机压缩比、燃油系统压力、排气温度、推进效率……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当前数值和最优数值,差距大得离谱。
但推进效率那一栏,已经比刚才高了一小截。
她修发动机的努力,系统认了。
苏小浪深吸一口气,心脏砰砰跳。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。
这不是梦。
她重新看向面板,新手任务下面出现了一个倒计时:72小时。
她得在这三天内,让发动机达到系统认可的“正常运转”。
怎么达到?
面板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问号图标,她用指尖点了点。弹出一个简短的说明:完成改装任务可获得改装图纸和点数,提升船只性能。每一项改装都会提升船只的各项指标,达到阈值后即可解锁更多任务。
苏小浪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也就是说,这个系统能给她改装图纸。她不用自己瞎琢磨,系统直接告诉她怎么改。改完之后船会变强。变强之后就能解锁更厉害的任务。更厉害的任务给更厉害的图纸——
一个正向循环。
她攥紧了拳头。
三年,她一个人闷头学,闷头干,没有人教,没有图纸,全靠自己摸索。修好了是运气,修坏了赔钱。她吃了多少亏,掉了多少坑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但现在,系统来了。
面板最下方又弹出一个窗口,白底黑字,很醒目:
【是否接受海船改装系统?】
下面有两个按钮。
左边是“否”。
右边是“是”。
苏小浪盯着那个“是”按钮,指尖悬在上方一厘米。
海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,天色暗下来,远处的渔港亮起零星的灯光。船身的锈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,发动机还在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响。
她想起沈煜辰的嘴脸,想起弹幕刷的“冤大头”“人傻钱少”,想起这三年来每一次被人嘲笑、每一次被人看不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指尖狠狠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