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后。
凡盟号在星空中航行。船很大，是老凡盟号的放大版。船身上还刻着那八个字——同舟共济，生死与共——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，但还能看见。老陈站在船头，端着茶杯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不是灰白，是雪白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，不是那种年轻的、烧着的亮，是另一种，是磨出来的，是熬出来的，是不会灭的那种亮。
芙歌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账本。美绘站在她旁边，手里也攥着账本。她们的账本都很厚，记了很多年。谁干了什么，干了多少，该分多少。从地球上开始记，记到火星，记到木星，记到土星，记到太阳系外面。记到这里。账本已经写满了，但她们还攥着。
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徐国强、莉娜、苏玖走的是跟长城星云的那条路。他们走的是另一条，没有长城星云，没有尾气，没有一闪一闪的光。只有黑暗，只有安静，只有星星，很远，很密，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他们走了很久。走了很多年。走到账本写满了，走到茶杯换了好几个，走到船身上的字都模糊了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光点。
不是星星，不是飞船，是仓库。很大，很旧，表面坑坑洼洼的，像被陨石砸了很多年。门开着，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老陈站在门口，端着茶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。
仓库里很空。只有一个台子，台子上有一个盒子，盒子旁边有一张纸条。纸条是金属的，不会烂，不会碎，上面的字是刻上去的。不是某一种语言，是每一种。每个人看见的都是自己能读懂的文字。老陈看见的是中文，芙歌看见的是数字，美绘看见的是账本上的符号。
“我们也是从别人那里拿的。用不完，留在这里。后来的人，你们拿着用。祝你们好运，继续往前走。前面说不定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们。”
盒子打开了。里面是种子。不是粮食的种子，是文明的种子。基因、文化、技术、记忆。和先进文明的种子仓库里一样。老陈看着那些种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盒子盖上，放在台子上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去山里打过猎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猎人在山里，都有猎户的小屋。小屋里有什么？有水，有火柴，有能取暖的皮毛，有干粮。不是做慈善，是怕自己下次遇难。你留了，别人也留。大家都有小屋，大家都能活。”
他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“这些东西，不能都用完了。咱们也要留。留给后来的人。方便后来的文明跟上咱们。这个路，就越走越宽。大家维护好了，它就从一条路变成一张网了。每个文明都可以从不同的地方进来，走不同的路，去不同的地方。但大家都在网上。大家都活着。大家都往前走。”
芙歌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账本。她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。“那咱们留什么？”
老陈想了想。“留茶。留种子。留账本。留那些躺着的人，躺了很久、终于肯站起来的那一刻。留我们走过的路。万一以后有人要用。”
美绘站在他旁边，手里也攥着账本。她也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算盘珠子落下来的声响。“那咱们的仓库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陈笑了。“叫‘猎手小屋’。”
芙歌和美绘对视了一眼。然后她们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老陈看见了。
他们把种子留下。把茶留下。把账本留下。把那些躺着的人、躺了很久、终于肯站起来的那一刻留下。把走过的路留下。把猎手小屋的名字留下。
老陈站在门口，端着茶杯，最后看了一眼。仓库里很空。只有一个台子，台子上有一个盒子，盒子旁边有一张纸条。纸条是金属的，不会烂，不会碎，上面的字是刻上去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凡盟号继续航行。船身上那八个字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见。老陈站在船头，端着茶杯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芙歌和美绘站在他旁边，账本合着，没有打开。
窗外是黑暗，是安静，是星星，很远，很密，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但他们知道，前面有路。因为有人走过。有人留了东西。有人告诉他们——祝你们好运，继续往前走。前面说不定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们。
另一条路上，挖机号也在航行。徐国强握着方向盘，莉娜坐在副驾驶，苏玖坐在后面。九条尾巴从座椅的缝隙里垂下去，在飞船的地板上摆着。他们跟着长城星云的尾巴，跟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，跟着那条很长很长的路。徐国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们说，老陈他们走到哪了？”
莉娜看着窗外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在前面。也许在后面。也许在另一个方向。但都在走。”
苏玖的尾巴摆了一下。“那他们会留东西吗？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会。老陈一定会留。留茶，留种子，留账本。留那些躺着的人、躺了很久、终于肯站起来的那一刻。留走过的路。”
徐国强把卡皮巴拉玩偶从后视镜上摘下来，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毛茸茸的，呆萌呆萌的，两颗黑眼珠子看着他。他忽然笑了。“那咱们也留。”
莉娜说：“留什么？”
徐国强想了想。“留挖机。留铲斗。留卡皮巴拉。留那些跟着尾气走的光。留这条路。万一以后有人要用。”
他把玩偶放回去，拍了拍，让它坐正。然后他推下操纵杆，挖机号加速了。引擎在身后轰鸣，履带在星空中转动，铲斗在星光下闪光。它跟着长城星云的尾巴走，跟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走，跟着那条很长很长的路。
凡盟号在另一条路上。挖机号在这条路上。两条路，不一样。但都在走。都会留东西。都会有人跟上来。都会有人回头看。
老陈站在凡盟号船头，端着茶杯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他看着窗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淡了，是真的笑，眼睛弯弯的。
“路还长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但船还在走。路还在前面。仓库还在后面。里面有一张纸条，写着——“祝你们好运，继续往前走。前面说不定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们。”
纸条是金属的，不会烂，不会碎。字是刻上去的。会留很久。比人的命久，比文明的命久，比星星的命久。等后来的人打开，看见，也会笑。也会说——路还长。也会留东西。也会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