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进文明的光在通天塔顶亮着,像一盏被人拧到最大的灯。不刺眼,是柔的,暖的,像黎明前天边那道光。老陈端着茶杯,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他看了那团光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邀请你来参观一下,看看我们之前干了些什么事。不是让你看我们有多厉害,是让你看看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。走过了哪些弯路,摔过了哪些跟头。这样你对我们就有数了。”
莉娜站在他旁边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老陈,他对我们全了解了,那我们不等于什么都不遮掩了?他知道我们的弱点,知道我们的技术,知道我们的底牌。万一以后……”她没有说完。但所有人都懂。老陈看着她,笑了。
“万一以后什么?万一以后他要用他知道的这些来对付我们?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觉得,全天有多少颗像太阳这样的恒星?”
莉娜愣了一下。“数不胜数。”
老陈说:“那你看,我们这五座塔,生产出来的光伏淀粉,跟全天恒星比起来,哪个多?”
莉娜沉默了。她知道答案。但她还是说了。“算都不用算。恒星多。我们生产的光伏淀粉,就算论一粒一粒来算,都不如恒星多。在恒星面前,连零头都不够。”
老陈笑了。“这不就是了吗?你看我们地球上的人,现在谁还为争光伏淀粉打得头破血流?”
莉娜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也笑了。“如果现在还来争光伏淀粉,那就真的有点傻了。”
地狱之主站在旁边,双马尾被风吹起来,星星发卡歪了,她没有扶。她哼了一声。“我地狱只收罪人,不收蠢人。蠢人你们自己处理。”
老陈看着她,笑了。“那你觉得,那些躺着的人,是罪人还是蠢人?”
地狱之主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,那些发呆的人,那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些蘑菇的光。“蠢人。蠢得无可救药。但蠢人不是坏人。蠢人只是没醒。”
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那就叫醒他们。”
地狱之主说:“怎么叫?”
老陈说:“走。走到他们愿意跟上来为止。”
先进文明的光闪了闪。它一直在听,没有说话。现在它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平,那么稳,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。
“其实我已经早就看过一遍了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光闪了闪,像一个人在眨眼睛,像一个人在回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看见你们画了很多画,雕了很多雕塑。有一个是攻占通天塔,人很多,塔很高,火光很亮。还有一只狐狸,看见我的时候,毛都炸了。九条尾巴,炸得像九面旗。我后来才知道,她是战斗英雄。”
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。但她记得那天。她看见天变了,以为世界要完了。她对着天空喊“地狱之主收留我们”。地狱之主说她是“蠢狐狸”。她蹲在涂山山顶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现在,这个从星星上来的东西说,她是战斗英雄。她的尾巴又动了一下,尖端的光闪了闪。
先进文明的光没有停。
“但我知道,这是你们的礼节。你们愿意把门打开,让我们看。这是好意。我愿意再看一遍。”
老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那我们就不客气了。我带你看看。先从地狱看起。那里有蘑菇,会发光的。然后去涂山,苏玖种的树开花了。然后去青丘,苹果熟了。然后去蓬莱,飞船还在修。最后去天堂,看看那些享福的人。”
天堂之主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袍,头发是浅金色的,梳得很整齐。他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礼。“欢迎。”
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走到塔边,看着下面那些躺着的人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先进文明。
“我们现在的问题,是不能朝外头走。很多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。他们怕。”
先进文明的光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“你们第一个拐点已经过了。你们活下来了。你们从匮乏里走出来,建了塔,种了粮,让所有人吃饱了。这是第一次觉醒——地球是丰饶的。”
老陈听着。先进文明的光又闪了闪。
“现在,第二个拐点要来了。你们的技术在进步,你会发现,宇宙也是丰饶的。不是贫瘠的,不是黑暗的,不是你死我活的。星星比沙子多,能源比水多,路比脚多。只要你们愿意往前走,就永远有路。”
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
先进文明说:“等你们自己愿意。”
老陈说:“我们愿意。”
先进文明说:“你们还没有。你们还有人躺着,还有人发呆,还有人什么都不想做。等他们都站起来了,等他们都愿意了,你们就过了第二个拐点。”
老陈站起来,走到塔边,看着下面那些躺着的人。“他们什么时候愿意?”
先进文明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也许要很久。但你们已经在路上了。第一个拐点,你们用了很久。第二个拐点,也会很久。但会来的。”
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那就等。”
先进文明说:“不等。走。走到他们愿意跟上来为止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淡了,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走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徐国强从旁边探出头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子挽到手肘,手上全是老茧。“去哪?”
老陈说:“去告诉他们,外头有路。去告诉他们,宇宙是丰饶的。去告诉他们,第二个拐点要来了。”
徐国强挠了挠头。“那我的挖机开过去?”
老陈说:“开。开到他们愿意跟上来为止。”
徐国强笑了。“那我的挖机,又要饥渴难耐了。”
雷恩站在门口,铠甲哗啦哗啦响。他把长剑从背上取下来,往地上一插,剑刃没入地板,站着。他看着老陈,看了很久。“那我呢?我的剑呢?”
老陈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的剑,也带上。但不是去砍人。是去挖地。种茶,种花,种蘑菇。地狱里的蘑菇,还等着你去看。”
雷恩把剑拔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剑刃映着窗外的星光,很亮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插回背上。“种蘑菇。也行。”
老陈转过身,看着先进文明。那团光还亮着,柔的,暖的,像黎明前天边那道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
先进文明的光闪了闪。“谢什么?”
老陈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们,第二个拐点要来了。谢谢你告诉我们,路还长。谢谢你告诉我们——不等,走。走到他们愿意跟上来为止。”
先进文明的光没有闪。它亮了,亮得像一盏被人拧到最大的灯。它的声音变了,不是平的了,是另一种,像水在流,像风在吹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“枕头。我们是枕头。”
老陈把茶杯举起来,朝那团光举了举。“那就坐下,喝茶。喝完了,我们上路。”
光没有坐。但它矮了一截,像一个人坐下来那么矮。通天塔顶,老陈端着茶杯,左边是天堂之主,右边是地狱之主,对面是一团光。苏玖站在后面,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莉娜站在她旁边,银灰色的头发散着,眼睛里有光。芙歌和美绘站在更后面,手里还攥着账本,但账本合着,没有打开。徐国强站在最外面,手搭在挖掘机的铲斗上,铲斗是新的,锃亮的,在星光下泛着冷光。雷恩站在他旁边,剑在背上,铠甲不响了。
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窗外,那些躺着的人,还躺着。那些发呆的人,还发呆。那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,什么都不想做。但他们的眼睛,好像亮了一点。很小,很弱,但还在。像那些蘑菇的光。蓝的,绿的,粉的。一闪一闪的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们只知道,有人在喊。喊他们站起来。喊他们往前走。喊他们——过了这个拐点,前面就是路。
老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把茶杯放在栏杆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走吧。”徐国强说:“走。”雷恩说:“走。”苏玖说:“走。”莉娜说:“走。”芙歌说:“走。”美绘说:“走。”
先进文明的光闪了闪。“走。”
通天塔顶,风很大。但他们的茶喝完了,路还长。他们不怕。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第二个拐点要来了。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宇宙是丰饶的。因为有人告诉他们——不等。走。走到他们愿意跟上来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