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站在通天塔顶,端着茶杯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,他没有拨开。他看着下面那些躺着的人,那些发呆的人,那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下塔顶。
芙歌和美绘跑上来,看见他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芙歌站在他面前,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,滴在衣领上,滴在地上。美绘站在她旁边,也哭着,但没出声。她的眼泪是安静的,像冬天里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,一滴,一滴,很慢,很轻。
老陈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们看见了。
“该哭的人是我。”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那些躺着的人。“我走了以后,没想到丰饶让人间变得死气沉沉。”
芙歌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老陈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还是热的,够了。
莉娜站在全息投影前面,指着那颗正在旋转的星球模型。她的银灰色头发散着,搭在肩膀上,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亮的、烧着的光,是另一种,是那种——想了很久、试了很久、终于有了答案、但不知道答案有没有人用的光。
“星际间有氢原子。很稀薄,但取之不尽。”她伸出手,在投影上划了一下。一条银白色的线从太阳系中央伸出来,穿过行星轨道,穿过柯伊伯带,穿过奥尔特云,一直伸到黑暗里。“我们可以用电磁场收集它,通过量子霍尔元件电离、加速,产生推力。量子霍尔效应是二维电子气在强磁场下产生的量子现象,会产生精确量子化的霍尔电阻。用它做的推进器,效率极高。不需要戴森球,不需要拆行星。只要往前走,就有燃料。理论上,可以无限续航。”
她看着老陈,眼睛里那点亮光晃了一下。“我们能走出去。”
老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那为什么大家不走?”
莉娜的光暗了。她把投影关掉,那条银白色的线消失了。太阳系缩成一颗很小的、很暗的球,悬在黑暗里。
“探测到奥尔特云里有彗星,有小行星。不是完全的黑暗和真空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大家说,我们就走到这里吧。外面的世界我们不想知道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是张开的,掌心里有汗,凉的。“就像冬天里不肯出窝的母鸡。窝里有吃有喝,为什么要出去?”
老陈没有说话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回甘还在,但淡了。远处,那些躺着的人还在躺着。那些发呆的人还在发呆。那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,什么都不想做。他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警报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警报,是那种——很久没有响过、但所有人都记得的警报。刺耳的,尖锐的,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。莉娜冲到控制台前,屏幕上一个光点,正在从太阳系边缘往里飞。很快。不是陨石,不是彗星。是飞船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沙哑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有杂音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、风很大的地方喊话。翻译器把它变成了人类能懂的语言。不是某一种语言,是每一种。每个人听见的都是自己的母语。
“后面有文明在追我们。很先进。很快。大概三个地球日后到。”
信号断了。屏幕上那个光点还在飞。它没有停。它在木星旁边停了一下,加注了什么东西,然后加速,继续往外飞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芙歌站在战术桌前,看着屏幕上那个消失的光点。“它们的飞船用的是聚变引擎。从木星取氢,压缩到极限,点燃,喷出去。我们的探测器在木星轨道上发现了热信号。它们加完燃料就走了。没停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老陈。“三个地球日。太短了。只能把月球电磁弹射轨道改造成轨道炮。能打几发,但打完之后,月球轨道就废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但她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指头攥起来,藏在袖子底下,不让人看见。
莉娜站在窗前,看着木星。那颗巨大的、橘红色的星球在黑暗里转着,像一只很大的、半闭的眼睛。“我可以点燃木星。聚变反应会持续很久,能挡住它们一阵子。但木星就没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眼睛眨动的声音。
雷恩站在门口,铠甲哗啦哗啦响。他把长剑从背上取下来,往地上一插,剑刃没入地板,站着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,是年轻时候留下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还站着,但已经死了。还活着,但已经不怕死了。
“我的大刀渴求鲜血。”他把剑拔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剑刃映着窗外的星光,很亮。“老陈,给我一把步枪。让我像一个战士一样,有尊严地死去。”
老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的剑没用。步枪也没用。”
雷恩愣住了。芙歌愣住了。莉娜也愣住了。老陈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那颗正在靠近的光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莉娜。
“莉娜,你过来。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莉娜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老陈说:“你觉得我们太阳系,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?”
莉娜想了很久。太阳?木星?地球?水?她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“太阳。”
老陈笑了。“那你看看全天,有多少颗像太阳这样的恒星?”
莉娜愣了一下。她的脑子里有数据,权天使纳米机器人早就把全天的星图装进去了。“数不胜数。”她说。
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那就是了。一个先进文明,跨了这么远的距离到这儿来,不是为了太阳。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。可以聊一聊的。”
美绘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账本。她想了想,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。“如果不是为了太阳,那就是为了人。要把我们变成奴隶吧?”
老陈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不是淡的,是浓的,浓得像杯子里那层琥珀色的光。“变成奴隶,能有多少产出?你们连罩住太阳的戴森球都建不了。跟太阳比起来,人更不值钱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她知道这是真的。她算过账,九大行星拆了也不够建戴森球。在能跨星际的文明眼里,人的体力劳动,连灰尘都不如。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“所以,也不是为了人。那他为什么来?”
他看着窗外那颗正在靠近的光点,看了很久。“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。可以聊一聊的。”
雷恩站在他旁边,剑还握在手里,刃口映着老陈的茶杯。“聊什么?”
老陈说:“不知道。聊了就知道。”
他坐下来,把茶杯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“坐下,喝茶。等他们来。”
雷恩站在那里,剑已经插回背上了,手还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。铠甲哗啦一声,是最后一声。莉娜也坐下来。芙歌也坐下来。美绘也坐下来。五个人坐在通天塔顶,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星星,很多,很密,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其中有一颗,正在靠近。很快。但他们的茶还是热的。够了。
远处,那些躺着的人,还躺着。那些发呆的人,还发呆。那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,什么都不想做。但他们的眼睛,好像亮了一点。很小,很弱,但还在。像那些蘑菇的光。蓝的,绿的,粉的。一闪一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