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堂之主站在地狱之主的王座前面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袍,头发是浅金色的,梳得很整齐,眼睛是深蓝色的,很亮,很温和。他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礼。
“给你送两个人。”
地狱之主坐在王座上,双马尾歪着,星星发卡快掉了,她也不扶。她的T恤上还沾着奶茶渍,动漫角色的脸花了,像一个很难看的痣。她正在看新一话漫画,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。听见天堂之主的话,她抬起头,眼睛从漫画后面露出来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老陈。徐国强。”
地狱之主的脸垮了。她把漫画往旁边一扔,脚不晃了,手也不拍了。她看着天堂之主,那双大眼睛里有愤怒,有不可思议,有一种被冒犯了但不知道该先骂哪句的慌乱。
“你疯了?他们是圣人。地狱不能收圣人。规矩坏了。”
天堂之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很小,很薄,像一片叶子。是数据存储器。他把存储器放在王座的扶手上,推到地狱之主手边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地狱之主把存储器贴在额头上。画面在她脑子里展开。
天堂。白色的,金色的,到处都是光。老陈坐在一棵树下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天堂之主面前。
“有什么活干?”
天堂之主说:“天堂不需要劳动。”
老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没有劳动,就不是人。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天堂之主愣住了。老陈已经转身走了。他坐回树下,茶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享福的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不看了。
地狱之主把存储器从额头上拿下来,看着天堂之主。她的嘴巴张着,没有合上。
“还有呢?”
天堂之主又拿出一片存储器。地狱之主接过来,贴在额头上。
天堂。白色的,金色的,到处都是光。徐国强站在一朵云上面,面前放着一台挖掘机。金色的,崭新的,比他那台还大。他摸了摸铲斗,又摸了摸履带,然后坐到驾驶室里。坐了一会儿,又下来了。
他走到天堂之主面前。“有什么活干?”
天堂之主说:“天堂不需要劳动。”
徐国强挠了挠头。“那我能开挖掘机吗?”
“可以。但挖不出东西。天堂不需要挖东西。”
徐国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没自由。我失自由。”
天堂之主愣住了。
徐国强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很强,像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。
“铁窗泪,铁窗泪,铁窗里的人最憔悴。没自由,没自由,没自由的人最难受。”
天堂之主捂住耳朵。
徐国强继续唱。
“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,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。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,何日重返我的家园。”
天堂之主转身就走。徐国强跟在他后面,一边走一边唱。从东边唱到西边,从西边唱到北边。天堂里的人看见天堂之主在前面跑,一个老头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唱《铁窗泪》。他们停下来,看着,笑着,然后继续享福。
地狱之主把存储器从额头上拿下来,看着天堂之主。她的嘴巴张着,眼睛也张着,像两颗被人按进面团里的葡萄干。
“你……你就让他这么唱?”
“唱了好几天了。”天堂之主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一道缝,很细,很短。“我没办法。”
地狱之主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她的双马尾都在晃。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天堂之主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白袍子一尘不染,头发一丝不乱,但地狱之主看见了他眼睛底下的那道青黑。她忽然不笑了。
“升入天堂的人,已经基本为零了。”天堂之主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些珍珠从奶茶杯里滚出来、落在地上的声响。“轮回断了。地狱梗阻了。我那边空了,你这边堵了。谁都解决不了。”
他看着地狱之主。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,有疲惫,有无奈,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低头的东西。
“我觉得,这两个人是破题的关键。”
地狱之主愣住了。她看着天堂之主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站在台阶下面的两个人。
老陈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端着一个茶杯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,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不是那种年轻的、烧着的亮,是另一种,是磨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,是不会灭的那种亮。
徐国强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子挽到手肘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的头发也白了,乱糟糟的,像很久没有梳过。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像他开了一辈子的挖掘机。
地狱之主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些蘑菇的光。
“他们不是圣人。”
天堂之主说:“他们不是圣人。”
“他们是疯人。天堂就是疯人院。”
天堂之主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“地狱是懒人院。把疯人放在懒人里,懒病自然会好。”
地狱之主哼了一声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天堂之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懒人不是坏,是没被点燃。疯人不是病,是火种。”
马德拉从温室里走出来,站在远处,看着老陈和徐国强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睛是浅蓝色的,很淡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。他看着老陈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老陈面前。
“你也死了。”
老陈看着他,笑了。“死了好。死了能来地狱。地狱有活干。”
马德拉沉默了很久。“人间没有了精神领袖。会走向灭亡。”
老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那些水珠从井壁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很慢,很稳。
“人间值得。”
马德拉愣住了。老陈说:“你种蘑菇的时候,觉得地狱值得。我们要在地狱里种茶,地狱更值得。人间比地狱好一万倍。当然值得。”
马德拉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年轻的、烧着的亮,是另一种,是磨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,是不会灭的那种亮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通天塔上,李维问他三个问题。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已经在地狱里了。但老陈说人间值得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老陈看见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老陈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他看着地狱的天,暗红色的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看着,像在看着一片金色的麦田。
“我要和徐国强一起,在地狱搞大生产运动。种茶,种花,种蘑菇。把地狱建设得和天堂一样美丽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然后,我们回人间。搞更大的生产运动。”
徐国强在旁边用力点头。“我的大挖机已经饥渴难耐了!”
地狱之主站在王座前面,看着老陈和徐国强远去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她的双马尾垂着,星星发卡歪了,她没有扶。她转过头,看着天堂之主。
“他们不是圣人。”
天堂之主没有说话。
“是疯人。天堂就是疯人院。”
天堂之主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地狱是懒人院。把疯人放在懒人里,懒病自然会好。”
地狱之主哼了一声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天堂之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懒人不是坏,是没被点燃。疯人不是病,是火种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。“就像你的蘑菇。不是花,但它发光。”
地狱之主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远处那些坐起来的懒人,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,蓝的,绿的,粉的。很小,很弱,但还在。她忽然想起那天看见蘑菇的时候,马德拉说“这不是花”,她说“在我这儿就算花了”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安慰他。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不是安慰。是真的。蘑菇不是花,但它发光。疯人不是圣人,但他们是火种。
她转过头,想对天堂之主说什么。但他已经走了。白袍子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地狱之主一个人站在王座前面,看着那些坐起来的懒人,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坐下来,把漫画捡起来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。
“烦死了。”她说。但她的嘴角,有一点弧度。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