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恶魔站在马德拉面前,低着头。他的白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是灰的,黑发垂着,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。不是冷光,是那种——知道对方不会接受、但又不得不说的那种光。
“你对地狱有功。不同时代来不同的罪人,马德拉,你带来了变化。我可以为你行个方便。”
马德拉坐在石头上,看着远处那些躺着的人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睛是浅蓝色的,很淡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。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
“我罪孽深重。”他说。“应该干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。”
地狱恶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马德拉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看着地狱的天,暗红色的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地狱的地,黑色的,焦的,裂着口子,像一张张干渴的嘴。他看着地狱的远处,硫磺的火光在闪,熔岩在流,烟在飘。没有颜色。没有绿,没有蓝,没有粉。只有暗红,只有灰,只有黑。
“地狱缺花。”他说。“如果能有花,地狱之主也许会微笑。”
地狱恶魔愣了一下。“花?地狱里种花?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他已经开始走了。他走过那些躺着的人,走过那些焦黑的石头,走过那些冒着烟的裂缝。他在找一块地,一块能种东西的地。找了很久。找到了。在一座熔岩河的旁边,有一块不大的平地,黑色的,焦的,裂着口子。但比别处平,比别处软。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烫的。他缩回手,看了看掌心。红的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开始搭温室。
没有木头,没有玻璃,没有铁。他找地狱恶魔要了一些废弃的金属板,从那些躺着的罪人身边捡了一些破布,从熔岩河边搬了一些石头。他一个人,搭了三天。金属板歪歪斜斜的,破布缝不严实,石头垒的墙一推就晃。但它立起来了。它有一个顶,有四面墙,有一扇门。它像一个房子。
霍顿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来,绕着房子走了一圈。用手推了推墙,墙晃了一下,没倒。他嗤笑了一声。“地狱里种花?你疯了吧。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他在找水。地狱里有水,但不多,都在很深的地底下。他挖了一口井,挖了五天。手磨破了,指甲裂了,血滴在黑色的土里,看不见。第五天,水出来了。不多,但够用。他把水引到温室里,一滴一滴的,像眼泪。
霍顿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水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在找肥料。地狱里有肥料,但不是你想的那种。硫磺土,火山灰,腐殖质——那些躺着的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他把它们拌在一起,铺在温室的地上。臭的,刺鼻的,熏得眼睛疼。他忍着。他把种子埋下去。
种子是从哪里来的?没有人知道。也许是他从人间带来的,也许是地狱恶魔给他的,也许是从那些躺着的罪人身上落下来的。很小,很黑,像一颗一颗被烧焦了的蛋。他每天浇水,每天松土,每天蹲在温室里,等着。等了很久。
种子发芽了。很小,很细,像一根一根的线。然后枯了。全都枯了。马德拉蹲在那些枯死的芽面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们拔掉,重新翻土,重新拌肥料,重新埋下种子。又发芽了。又枯了。又拔掉,又翻土,又埋种子。又发芽。又枯。
霍顿站在温室门口,看着马德拉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枯死的芽,看着他又一次拔掉,又一次翻土,又一次埋下种子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,蹲在马德拉旁边,开始帮忙。他没有说话。马德拉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蹲在温室里,拌土,浇水,埋种子。
“莉娜小时候喜欢太阳菊。”霍顿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水珠从井壁上滴下来的声响。“亚克喜欢向日葵。两个孩子都曾经很阳光。”
马德拉没有抬头。他的手在土里,黑的,湿的,黏的。
“现在呢?”
霍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马德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现在他们长大了。一个成了凡人联盟的头,一个成了新人类的领袖。很忙。没时间看花。”
马德拉把种子埋进土里,轻轻拍了拍。“那就在地狱里种。种给他们看。”
霍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拌土。
远处,那些躺着的人,有的睁开了眼睛。他们没有动,只是看着。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温室,看着那两个蹲在土里的人,看着那些一次又一次枯死、一次又一次被埋下的种子。他们的眼睛跟着那两个人的手动,跟着那些种子动,跟着那些水流动。像那些珍珠从奶茶杯里滚出来,滚到地上,停住了。但他们的眼睛在动。
种子又发芽了。这一次,不是线,是点。很小的点,白白的,像针尖。然后它们长大了,长出了伞盖,长出了菌褶,长出了细细的、密密的纹路。它们不是花。是蘑菇。蓝色的,绿色的,粉红色的,在暗红色的地狱光里亮着,像一盏一盏很小的灯。
马德拉蹲在培养架前面,看着那些蘑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看样子,我这是搞不成了。”
霍顿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蘑菇。“搞不成什么?”
“花。我想种花。种出来的却是蘑菇。”
霍顿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凑近看那些蘑菇。蓝色的那朵最大,伞盖上有细密的纹路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绿色的那朵很小,缩在角落里,光很暗,但没灭。粉红色的那朵在最上面,亮得最欢,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很小的、很年轻的心脏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霍顿说。
马德拉苦笑了一下。“好看有什么用?不是花。”
“谁说的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两个人转过头。地狱之主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,头发扎成双马尾,用星星发卡别着。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珍珠还没沉到底。她走进来,蹲在培养架前面,看着那些蘑菇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马德拉看见了。
“蓝色的,绿色的,粉红色的。在我这儿,就算花了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马德拉。“你不用伤心的。地狱现在有一些不同的颜色了。以前都是暗红色的,灰扑扑的,看久了眼睛疼。现在有蓝的,有绿的,有粉的。够了。”
马德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这不是花。”
地狱之主歪着头,想了想。“那叫什么?”
“蘑菇。”
“蘑菇就蘑菇。地狱里的蘑菇,比人间的花还难种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。“谢谢。”
马德拉愣住了。地狱之主已经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霍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马戏团,搞起来。我想看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马德拉站在培养架前面,看着那些蘑菇。蓝色的,绿色的,粉红色的,在暗红色的地狱光里亮着,像一盏一盏很小的灯。霍顿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说这是花。”马德拉说。
“她说这是花。”
马德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霍顿看见了。
“那就当花吧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土里。黑的,湿的,黏的。他想起当年在通天塔上,李维问他三个问题。你怎么能断定人类世界只是稻田,而不是千姿百态的花园,花朵们正在陆续盛开?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但已经在地狱里了。人间正在丰饶中迅速枯萎,他无能为力。
“我只能在种蘑菇。”他说。
霍顿蹲在他旁边,也开始拌土。“蘑菇就蘑菇。种给莉娜看,种给亚克看,种给那些躺着的人看。让他们看看,地狱里也能发光。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他把种子埋进土里,轻轻拍了拍。远处,那些躺着的人,眼睛还睁着。他们看着温室里的光,蓝的,绿的,粉的,一闪一闪的。有人翻了个身,又翻回去。有人坐起来,靠着墙,看着。有人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但他们的眼睛在动。跟着那些光动。
地狱恶魔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温室门口,看着那两个蹲在土里的人,看着那些发光的蘑菇,看着那些眼睛在动的懒人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蘑菇的光。
“霍顿老板,马德拉协助。把懒人们组织起来,表演马戏。既取悦地狱之主,也为自己赎罪,也为地狱减轻负担。”他看着马德拉,又看着霍顿。“我愿意为你们在地狱之主面前担保。”
霍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转过头,看着地狱恶魔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苦笑,是那种——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、觉得有点好笑、又笑不出来的那种动。
“马戏团。地狱里的马戏团。地狱之主坐在第一排,看小丑表演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地狱之主会笑吗?”
马德拉站起来,也看着那些蘑菇。“也许。”
霍顿说:“那就试试。”
两个人站在温室里,站在那些发光的蘑菇前面。蓝的,绿的,粉的,把他们的脸照成三种颜色。地狱恶魔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远处,那些躺着的人,有的已经坐起来了。他们没有说话,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些光。看着那两个人,看着那些蘑菇,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。
门开着。光从里面流出来,蓝的,绿的,粉的,淌在地上,淌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,淌在那些空了很久的眼睛里。地狱有了颜色。不是暗红,不是灰,不是黑。是蓝,是绿,是粉。是蘑菇的光。是马德拉的光。是霍顿的光。是那些坐起来的人眼睛里,刚刚亮起来的、很小的、很弱的、但还在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