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堂之主站在地狱之主的王座前面。
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袍，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，银色的，是一朵花。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，梳得很整齐，眼睛是深蓝色的，很亮，很温和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月光照着的树。他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礼。
“听说你要抓人？”
地狱之主坐在王座上，双马尾歪着，星星发卡快掉了，她也不扶。她的T恤上还沾着奶茶，珍珠干了，粘在动漫角色的脸上，像一个很难看的痣。她看着天堂之主，看了很久。
“是。抓四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们让人间变得丰饶。她们让人类变得懒惰。她们让我的地狱堵死了！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像指甲刮过铁皮。她从王座上站起来，指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。“你看！全是懒的！全是！以前有傲慢的，有嫉妒的，有暴怒的，有贪婪的，有贪食的，有色欲的。热热闹闹的，吵吵嚷嚷的。现在呢？安静了！太安静了！他们什么都不想做！什么都不想要！什么都不在乎！我拿烙铁烙他们，他们不叫！我拿冰水冻他们，他们不抖！我拿鞭子抽他们，他们不躲！他们连痛都懒得感受了！这是谁的错？是她们的错！是芙歌、美绘、莉娜、苏玖的错！”
她喘着气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她的双马尾在肩膀上晃着，星星发卡终于掉下来了，落在地上，叮的一声。
天堂之主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，把星星发卡捡起来，放在王座的扶手上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像水滴落在很深的湖面上。
“她们只是带来了人间的丰饶。不是带来了人间的懒惰。”
地狱之主愣住了。
天堂之主说：“丰饶之后怎么活，是每个人的选择。有人选择探索，有人选择创造，有人选择躺平。这是人的问题。不是她们的问题。”
地狱之主的嘴张开了。她看着天堂之主，那双大眼睛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有一种被戳中了但不想认的倔强。“可是——如果没有她们，人间不会丰饶。如果没有丰饶，人不会懒惰。如果没有懒惰，我的地狱不会堵。这不是她们的错，是谁的错？”
天堂之主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很温和，但温和底下有一道缝，很细，很短，像冰面上的裂纹。
“马德拉有罪。因为他要控制人，要改造人，要替人选。莉娜没有罪。因为她只是让人活下去。她没有替人选。她没有控制人。她没有改造人。她只是让人活下去。活下去之后怎么活，是每个人自己的事。”
地狱之主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想反驳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天堂之主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，很黑，一直延伸到王座的脚边。
“如果人间的懒惰可以归罪于她们，那么人间的任何一个人，都可以用这个借口被你抓来。你吃了饭，所以你有罪？你睡了觉，所以你有罪？你什么都没做，所以你有罪？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地狱之主往后退了一步，膝盖碰到王座，坐了下去。她的双马尾垂在肩膀上，没有星星发卡了，散着，像两缕被风吹乱的线。她看着天堂之主，那双大眼睛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躲的慌乱。
“可是——可是我的地狱怎么办？那些懒人怎么办？他们不忏悔，不悔改，不投胎。我的地狱堵死了！堵死了！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不是怕，是那种——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的那种抖。天堂之主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星星发卡落在地上的声响。
“那是你的工作。不是她们的罪。”
地狱之主没有说话。她坐在王座上，双马尾垂着，T恤上的奶茶干了，动漫角色的脸还是花的。她看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那些人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是灰的，嘴唇是白的，眼睛是空的。他们躺着，像那些老鼠。在25号宇宙里，在什么都不缺的盒子里，躺着，然后死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些罪人翻身的声响。“我的地狱要堵死了。”
天堂之主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地狱之主低下头，把漫画从膝盖上拿开，放在王座旁边。她把星星发卡捡起来，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天堂之主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让我想想。”
天堂之主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地狱之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奶茶，下次别放太多珍珠。消化不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地狱之主一个人坐在王座上，漫画放在旁边，星星发卡握在手心里。她看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烦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