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之主坐在王座上，穿着一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，头发扎成双马尾，用星星发卡别着。她面前堆着一摞漫画，旁边放着一杯奶茶，珍珠还没沉到底。她正在看最新一话，看到精彩处，眼睛亮了，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，把王座的扶手拍得啪啪响。
“主人。”
地狱恶魔站在台阶下面，低着头。他的白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是灰的，黑发垂着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。不是冷光，是那种——知道老板会不高兴、但又不得不说的那种光。
“又来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罪人。”
地狱之主的脸垮了。她把漫画往旁边一扔，奶茶也不喝了。她的脚不晃了，手也不拍了。她坐在王座上，看着台阶下面的地狱恶魔，看了很久。
“又是懒惰？”
“全是懒惰。”
地狱之主的手攥紧了王座的扶手。指甲嵌进木头里，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傲慢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嫉妒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暴怒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贪婪、贪食、色欲呢？”
地狱恶魔摇了摇头。“都没有。只有懒惰。”
地狱之主从王座上站起来，奶茶翻了，珍珠滚了一地，她也不管。她走到地狱恶魔面前，抬起头看着他。她比他矮很多，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查了三遍。来来回回，都是懒惰。”
地狱之主转过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地狱，暗红色的天，黑色的地，远处有硫磺的火光在闪。那些罪人躺在那里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被冲上岸的鱼。有的睁着眼，有的闭着眼，有的翻了个身，又翻回去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哭，没有人喊。只是躺着。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些罪人翻身的声响。
“为什么只有懒惰？其他六大罪呢？都去哪了？”
地狱恶魔走到她身边，也看着窗外。他的红眼睛里映着那些躺着的人，映着那些硫磺的火光。
“主人，您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地狱之主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地狱恶魔说：“人间丰饶了。不是一点点丰饶，是极大的丰饶。五座通天塔建好了，粮食像水一样流。具身智能、分身智能，一个人可以有几十个分身，同时干几十件事。机器人干体力活，AI干脑力活。人什么都不用干，什么都不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地狱之主。她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是灰的，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愤怒，是别的。
“傲慢？大家都丰饶了，傲慢没有比较的土壤。你强，我也强。你富，我也富。傲慢什么？傲慢不起来。”
地狱之主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嫉妒？没什么好嫉妒的。你要什么有什么。你要房子，有。你要粮食，有。你要飞船，有。你要去火星，去。你要去冥王星，也去。嫉妒什么？没什么好嫉妒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暴怒？没有匮乏，就没有冲突的理由。以前抢粮食，打。以前抢能源，打。现在什么都有，打什么？没得打。暴怒不起来。”
敲击声停了。
“贪婪？物质无限，贪婪失去意义。你贪什么？贪了也花不完，贪了也带不走。贪了干嘛？”
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“贪食？美食无限，想吃什么都行。AI厨师，机器人厨师，想吃什么做什么。贪食不再是罪，是享受。”
“色欲？AI伴侣、虚拟现实，要什么有什么。你想要什么人，就有什么人。色欲？色欲也没了。”
地狱之主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那些人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是灰的，嘴唇是白的，眼睛是空的。她想起以前，地狱里挤满了各种罪人。傲慢的昂着头，嫉妒的咬着牙，暴怒的挥着拳，贪婪的伸着手，贪食的流着口水，色欲的眯着眼。热热闹闹的，吵吵嚷嚷的。现在安静了。太安静了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懒？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为什么我这里的罪人全是懒的？他们什么都有，什么都不缺，什么都不用做。那他们为什么不开心？为什么不想动？为什么要躺在这里？”
地狱恶魔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硫磺火光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些罪人翻身的声响。
“因为……他们不知道往哪走。”
地狱之主愣住了。
地狱恶魔说：“丰饶了，什么都不缺了，什么都不用做了。那做什么？不知道。往哪走？不知道。为什么活着？不知道。所以躺着。所以发呆。所以等。等什么？不知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很小，很薄，像一片叶子。是数据存储器。他把它放在地狱之主手心里。
“主人，您看看这个。”
地狱之主把存储器贴在额头上。画面在她脑子里展开。
一个盒子。很大的盒子。里面有老鼠，很多老鼠。食物无限，水无限，空间无限，什么都不缺。老鼠们开始繁殖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多。然后停了。不繁殖了。不打架了。不探索了。不交配了。它们只是活着，然后死了。最后一只老鼠死的时候，盒子还是满的。食物还有，水还有，空间还有。什么都不缺。但什么都没了。
地狱之主把存储器从额头上拿下来，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、薄薄的东西，看了很久。
“25号宇宙。”地狱恶魔说。“科学家的实验。老鼠的乌托邦。物质无限，什么都不缺。然后老鼠开始不交配、不养育、不探索、不竞争。它们只是活着，然后死了。”
地狱之主的手在抖。她把存储器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指甲嵌进掌心里，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
“所以……人也会这样？”
地狱恶魔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但他不需要回答。她知道的。她已经看见了。那些躺着的人，那些闭着的眼，那些空着的嘴。他们和那些老鼠一样。什么都不缺。什么都不想做。只是活着。然后等死。
地狱之主转过身，走到王座前面，坐下来。漫画还摊在膝盖上，奶茶还翻在地上，珍珠已经干了，一颗一颗的，像很小的、被踩扁了的蛋。她的双马尾垂在肩膀上，星星发卡歪了，她没有扶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地狱恶魔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些珍珠从奶茶杯里滚出来、落在地上的声响。
“是她们。是芙歌、美绘、莉娜、苏玖。是她们让人间变得丰饶。是她们让我的地狱变成这个样子。我要把她们抓来。我要让她们后悔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地狱恶魔。那双大眼睛里有光在闪，不是泪，是火。很小的、很远的、快要灭了的、但还在烧的火。
地狱恶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看见那团火，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他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地狱之主一个人坐在王座上。漫画摊在膝盖上，她没看。奶茶翻在地上，她没管。她看着窗外那些躺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漫画合上。
“烦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