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歌站在太阳帆上。
帆是银白色的,薄得像一层光。光压推着她往前走,越走越快,越走越远。太阳在她身后缩成一颗很小的、很亮的星星。前面是黑暗,无边的、寂静的黑暗。她的影子投在帆上,灰蒙蒙的,扁扁的,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太阳变成了一颗豆子,久到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慢了下来。然后,风停了。
没有太阳风了。帆鼓不起来了。她站在帆上,看着前方。前方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路。只有黑暗,无边的、寂静的黑暗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麻了,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久到她觉得自己也要变成黑暗的一部分了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光压推着帆的声音。掉头,返航。太阳在她面前慢慢变大,从豆子变成拳头,从拳头变成盘子,从盘子变成火。但她知道,她走不远。太阳系就是她的尽头。
美绘坐在仿星器飞船里。
飞船从木星取燃料,一路烧,一路走。木星在后面变成一颗很小的星星,土星在后面变成一颗很小的星星,天王星、海王星,一颗一颗地变小,一颗一颗地变暗。冥王星在前面,灰蒙蒙的,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石头。
她停在冥王星轨道上。燃料舱快空了。前方是奥尔特云,灰蒙蒙的,像一堵墙。没有气态行星了,没有补给了。她的飞船停在虚空里,像一颗被人吐出来的果核。
她看着前方的云墙,看了很久。云墙在动,很慢,像一个人在呼吸。但她知道,那不是呼吸。那是死。是太阳系边缘的死,是走不出去的死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掉头,返航。木星在前面慢慢变大,从星星变成盘子,从盘子变成火。但她知道,她走不远。奥尔特云就是她的尽头。
莉娜找到美绘,说:“我们把太阳开走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——想做一件大事、又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那种光。美绘没有回答。她拿出账本,开始算。
拆水星,够不够?不够。拆金星,够不够?不够。拆地球?不行。拆火星?拆了也不够。拆木星?拆了也不够。拆土星?拆了也不够。拆天王星、海王星?都拆了,也不够。她把笔放下,抬起头,看着莉娜。
“不够。”她说。“差得远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有人小声说:“那拆小行星?”美绘又拿起笔,算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放下笔。“拆完也不够。”会议室又安静了。莉娜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九条尾巴耷拉着,尖端的光很暗,很暗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她问。没有人回答。
芙歌坐在会议桌的一头。美绘坐在另一头。莉娜坐在中间,苏玖坐在她旁边。四个人,四杯茶,都凉了。窗外的星星在闪,一颗一颗的,很远,很亮。但她们知道,那些星星,她们去不了。至少现在去不了。
芙歌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杯子里凉了的水。
“我什么都能做,却什么都不想做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莉娜看着她。苏玖也看着她。她们都懂。不是“不能做”,是“不想做”。不是“没能力”,是“没方向”。芙歌是第一个说出来的,但她们都知道,自己也是。
“我也是。”美绘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莉娜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苏玖说。“因为我们都被困在太阳系里了。”
芙歌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凉的,涩的,没有回甘。她把杯子放下。“太阳帆走不远。”美绘说:“仿星器走不远。”莉娜说:“戴森球建不起来。”苏玖说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久到窗外的星星移了一小段距离,久到杯子里的水又凉了一点。芙歌开口了。她的声音还是很轻,但轻里面有一道缝,很细,很短。
“不知道。但总得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往哪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芙歌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星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不知道。但总得走。”
从凡人联盟开始。有人开始不出门了。不是懒,是没意思。什么都有了,什么都不缺了,什么都不用做了。那做什么?不知道。躺着。发呆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
从佐藤家族开始。有人开始不说话了。不是没话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说了,日子还是这样。不说,日子也是这样。那说什么?不知道。闭着嘴。看天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
从奥林匹斯开始。有人开始什么都不做了。不是做不动,是做了也白做。做完了,然后呢?还是这样。不做,也是这样。那做什么?不知道。躺着。闭眼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
老陈的话在少数人心里回响。“物质丰富了,思想还没丰富。”但只是回响,像远处有人在敲钟,听得见,但听不清。大多数人连听都听不见。他们只是躺着,发呆,闭眼,等什么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
老陈坐在通天塔顶,端着茶杯,看着下面那些躺着的人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太阳在他身后慢慢落下去,把塔顶染成金红色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黑,像一个问号。
“路还长。”他说。没有人回答。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和塔下的粮食混在一起,和那些躺着的人混在一起,和那些闭着的眼睛混在一起。茶还是热的。他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