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歌和美绘是在木星轨道上结婚的。没有司仪,没有音乐,没有那些繁琐的仪式。两个人站在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的甲板上,面前是那颗巨大的、橘红色的、上面有一道一道条纹的行星。木星在她们身后,像一个沉默的证婚人。芙歌穿着白色的西装,美绘穿着白色的裙子。木星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把裙摆吹起来,和西装的下摆缠在一起。
“你的信,”美绘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我每一封都留着。”
芙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美绘看见了。“我也是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很小的东西,银白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扣子。是纳米机器人。不是权天使那种,是新的,是她和美绘的细胞合在一起培养出来的。她把那颗东西放在掌心里,托起来,对着木星的光看了看。然后她松开手。纳米机器人从她掌心里飘起来,在木星的引力场里慢慢旋转,像一颗很小的、很亮的星星。
美绘也松开手。她掌心里的那颗也飘起来,和芙歌的那颗碰到一起,合在一起,变成一颗。那颗小星星在木星轨道上飘着,越飘越远,越飘越小。它们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去。也许几万年,也许几亿年。也许有一天,它们会落在一颗石头上,发芽,长出东西来。也许是狐狸,也许是兔子,也许是花。
马德拉站在甲板的角落里,拿着画笔,飞快地画着。他的手在抖,但线条是稳的。他画木星,画飞船,画那两个站在木星前面的女人,画那颗正在远去的小星星。画完了,他低下头,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“给芙歌和美绘。愿你们的种子,飞到比星星更远的地方。”
苏玖和莉娜是在冥王星轨道上订婚的。没有飞船,没有甲板。两个人站在冥王星表面,脚下是冰,头顶是星星。苏玖穿着妖族传统的白色礼服,莉娜穿着新人类的黑色外套。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把苏玖的尾巴吹起来,九条,在星光下像九面旗帜。
“我是道侣,”苏玖说,“一起过日子的人。你愿意吗?”
莉娜看着她。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,那盏灯亮着,很亮,亮得像一颗在她眼睛里安了家的星星。“愿意。”
苏玖的尾巴摆了一下,又摆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很小的东西,不是纳米机器人,是妖核。她母亲留下的。她把那颗妖核放在掌心里,托起来,对着星光看了看。然后她松开手。妖核从她掌心里飘起来,在冥王星的引力场里慢慢旋转,像一颗很小的、很暗的星星。
莉娜也松开手。她掌心里的那颗纳米机器人也飘起来,和苏玖的妖核碰到一起,合在一起,变成一颗。那颗星星在冥王星轨道上飘着,越飘越远,越飘越小。它们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去。也许几万年,也许几亿年。也许有一天,它们会落在一颗石头上,发芽,长出东西来。也许是狐狸,也许是花。
地狱恶魔站在冥王星表面的阴影里,看着那颗正在远去的小星星。他的白脸在星光下是灰的,黑发垂着,红眼睛里有光在闪。不是冷光,是暖光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朵花,暗红色的,很小,很轻。是地狱里开的花。他把那朵花放在冰面上,花没有冻住,反而亮了一下,像一盏很小的灯。
“地狱之主让我转告你们,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“恭喜。花是给你们的。种子也是。”
那朵花在冰面上亮着,一闪一闪的。像一颗很小的心脏。
马德拉是从冥王星轨道返回地球的路上走的。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。飞船在飞,他在睡。睡得很沉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那种松。地狱恶魔站在他的床边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马德拉的肩上。“走了。”他说。马德拉没有回答。他的呼吸停了,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冰面的声音。
地狱恶魔把他接走了。不是拖走的,是请走的。像接一个老朋友回家。
凡人联盟的葬礼在通天塔脚下举行。不是马德拉那座灰扑扑的违章建筑,是新的那座,银白色的,最高的那座。骨灰撒在塔基上,被风吹散了。莉娜来了,芙歌来了,美绘来了,苏玖来了。老陈站在最前面,端着茶杯,茶是凉的,他没有喝。他看着那座塔,看了很久。
“马德拉做错了一万件事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但他有一件事做对了。他建了通天塔。通天塔是人类走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。马德拉,你可以安心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没有拨开。
“他是走错了路的凡人。他接受了凡人的挽救和教育,最后回到了凡人当中。”
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他咽下去了。他把茶杯放在塔基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路还长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塔还在。太阳还在烧。路还在前面。老陈的茶杯放在塔基上,茶是凉的,但杯底还有一点茶叶,沉在那里,像一颗很小的、被泡软了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