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座通天塔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同时亮起来的。
不是马德拉那种灰扑扑的、赶工出来的违章建筑。是凡人联盟和奥林匹斯一起建的，银白色的，细长的，优雅的，像五根手指从地面上伸出来，轻轻托着天空。塔顶上有云，白白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床很大的被子。阳光照在上面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，从塔顶淌下来，顺着塔身往下流，流到塔底的时候，已经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。
粮食就是从那条河里流出来的。
不是一袋一袋的，是直接流的。白的，黄的，金的，像瀑布，像溪流，像一条一条被拉直了的丝线。它们从塔底的管道里涌出来，流进仓库，流进货车，流进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手里。有人伸手去接，接住了，放在嘴里嚼，嚼着嚼着就哭了。有人跪下来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还有人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那些粮食从塔里流出来，看着看着，也哭了。
“这是神赏赐的！”有人喊。声音在人群里炸开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一圈一圈地荡。“这是主许诺的，流淌着奶与蜜的地方！”更多的人跪下来。更多的人哭。
老陈坐在塔顶的栏杆上，端着茶杯，看着下面那些人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看，”他说，“物质丰富了，思想还没得到丰富呢。任重道远啊，各位兄弟。”
旁边没有人。他的声音被风吞了，又被金光吐出来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。有人听见了，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有人没听见，还在哭。老陈也不在意。他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
具身智能和分身智能是在那之后普及的。不是突然来的，是慢慢来的。像水渗进沙子里，像光渗进黑暗里。一开始是科学家，一个人有十几个分身，同时做十几个实验，数据哗哗地流。后来是工程师，一个人有几十个分身，同时画几十张图纸，图纸摞起来比人高。再后来是普通人。一个人上班，一个分身买菜，一个分身带孩子，一个分身学画画，一个分身什么也不干，就躺着，发呆。
物质极大丰富。不是“够吃”，是“用不完”。不是“吃饱”，是“满出来”。粮食从塔里流出来，像水。能源从塔里流出来，也像水。机器人干体力活，AI干脑力活。人干什么？人玩。人发呆。人什么也不想干。
老陈的茶杯永远不空。他坐在塔顶，看着这一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说：“走吧，去月球。”
月球基地是奥林匹斯建的。银白色的，圆形的，嵌在灰色的月面上，像一颗掉在灰堆里的珍珠。苏玖带着小兔子精在基地外面溜达。小兔子精已经长成人形了，但还是改不了兔子的习惯，走着走着就蹦一下，走着走着就竖起耳朵。苏玖也不管，由着小兔子蹦。
“你看，”苏玖指着远处的地球，蓝白相间的，在黑色的天幕里像一颗很大的眼睛，“那就是家。”
小兔子精歪着头看了很久。“好漂亮。”
“漂亮吧。”苏玖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八条半，还差一点就齐了。“以前只有嫦娥能来这儿。嫦娥你知道吗？吃了仙药，飞到月亮上，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那些在月面上忙碌的机器人，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建筑，看着远处老陈正在挥杆的身影。“现在我们也能来了。不用吃仙药。坐飞船就行。”
小兔子精听不懂。她记得苏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尾巴摆得特别慢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老陈在月球上打高尔夫球。一杆挥出去，白色的球在黑色的天幕里划了一道很长的弧线，越飞越远，越飞越小，最后落在一个环形山的边缘，弹了一下，滚了进去。“好球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真空里传不出去，但他不在乎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站在旁边的芙歌和美绘。
“你们两个，要不要跟我去深太空？”
芙歌正在算账。她随身带着账本，走到哪算到哪。听见老陈的话，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去哪？”
“先火星，再木卫四，再土卫二。再往外，不知道。走着瞧。”
美绘站在芙歌旁边，也在记账。她的账本比芙歌的厚一倍，记的不是数字，是工分。谁干了什么，干了多少，该分多少。她听见老陈的话，笔顿了一下。“去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年，也许几十年，也许——”老陈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“也许回不来。”
芙歌把账本合上，塞进口袋里。美绘也把账本合上，塞进口袋里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然后同时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芙歌说。
“走。”美绘说。
凡人联盟、佐藤家族、奥林匹斯三家联合开发深太空。不是竞争，是合作。火星上的第一个人类基地，是三家一起建的。木卫四上的观测站，是三家一起建的。土卫二上的钻探平台，也是三家一起建的。工程一个接一个，从近地轨道一直铺到土星轨道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太阳系串了起来。有人把这五个工程叫做“人类五大伟大工程”。
老陈站在火星的奥林帕斯山顶上，端着茶杯，看着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他喝了一口，说：“路还长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太大了，把他的话吹散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把茶杯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有回甘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