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上线那天,马德拉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屏幕上的下载数字跳了一整天。
工作室在凡人联盟东海分部的地下室里,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,灯是日光灯,惨白的,嗡嗡响。桌上摆着三台屏幕,一台显示数据,一台显示代码,一台显示游戏画面。画面里是一艘飞船,银白色的,细长的,正在穿越一片黑暗。飞船的引擎是橘红色的,在黑暗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飞船的名字叫“太阳号”。游戏的名字叫《太阳逃亡》。
马德拉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数字。下载量从一千到一万,从一万到十万,从十万到一百万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。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,眼窝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。但他的眼睛还是浅蓝色的,很淡,和以前一样。
门开了。莉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头发散着,搭在肩膀上。她的银灰色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,那盏灯还在,不刺眼,但很稳。她看着马德拉,看了很久。马德拉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莉娜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屏幕上那艘飞船。飞船在黑暗里飞,身后是太阳,橘红色的,越来越小。前面是一颗暗红色的星,很小,很远,但它在画面中央,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屏幕外面的人。
“这就是你的游戏?”莉娜问。
马德拉点了点头。“凡人联盟建了五座通天塔。奥林匹斯也参与了。芙歌签的协议。”他看着屏幕,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我出来以后,没事干。想做个游戏。让大家都知道,为什么要建那些塔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艘飞船,看着那颗越来越小的太阳,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。
马德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莉娜,我错了。”
莉娜转过头,看着他。
马德拉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屏幕,看着那艘飞船。“我以为精英是对的。我以为凡人无知,凡人愚钝,需要有人替他们选。我替他们选了。我选了建塔,选了献祭,选了——那些错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说得对。从来没有什么精英。只有走错了路的凡人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空的,现在不是空了。是有东西的。是那种——走了很长的错路、终于回到正路上、但已经走不远了的那种东西。
“你后悔吗?”莉娜问。
马德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悔。但后悔没有用。”他伸出手,指着屏幕。“所以我做了这个游戏。我想让大家都知道——太阳会灭的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是一百亿年以后。但一百亿年也是会到的。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才开始走。”
莉娜看着屏幕。飞船还在飞。那颗星越来越近了。
游戏上线一个月后,马德拉发了悬赏。通关者,奖金五百万。不是奥林匹斯的钱,是他自己的。他在奥林匹斯这么多年,攒了不少。他把这些钱全部拿出来了。
消息传遍了全世界。无数人下载游戏,无数人尝试通关。没有人成功。游戏太难了。不是操作难,是选择难。每一步都在问:你要带走什么?你要留下什么?你要牺牲什么?你要坚持什么?有人在第一关就放弃了,有人在第十关崩溃了,有人在最后一关前停下来,看着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星,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了游戏。
马德拉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那些失败的数据。他没有失望。他知道这个游戏不是用来通关的。是用来问问题的。问那些所有人都应该问、但很少有人愿意问的问题。
六个月后,有人通关了。
马德拉看到通关通知的时候,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。屏幕上显示着通关者的名字:莉娜。只有一个字,没有姓,没有编号,没有任何说明。马德拉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莉娜看见了——她站在工作室门口,看着屏幕,看着那艘飞船终于抵达了那颗星。画面停在那里。飞船停在星球的轨道上,引擎熄了,橘红色的光灭了。星是暗红色的,很大,很近,占满了整个屏幕。光照在飞船上,银白色的船体变成了金色。光照在黑暗里,黑暗变成了深蓝色,像深海,像夜空,像黎明前天边那道光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“你带着太阳,抵达了比邻星。”
莉娜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通关的?”马德拉问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,停住了。
莉娜想了想。“我没有带走所有人。”
马德拉看着她。
“游戏里问,你要带走谁。我只能带有限的人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我没有选。我告诉他们,想走的跟我走,不想走的留下来。有人走了,有人没走。走了的人,在路上又有人想回去。我让他们回去了。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
“最后到比邻星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”莉娜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但我带了一颗种子。苹果树的种子。”
马德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
“那不是游戏设计里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莉娜说。“但我觉得,到了一个新的地方,应该种点什么。”
马德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淡了,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说。“你总是做设计之外的事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。屏幕上的飞船停在比邻星的轨道上,金色的,亮亮的。那颗种子,应该已经发芽了吧。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它发芽了。
奖金没有人领。莉娜没有去。她让权天使给马德拉发了一条消息:“奖金捐给月球基地的建设基金。”马德拉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工作室里改代码。他看了一眼,把消息关掉,继续改。改了一会儿,又打开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旁边的人看见了——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笑。
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把消息关掉,继续改代码。屏幕上的飞船还在飞。从太阳飞到比邻星,一遍又一遍。每一次都有人通关,每一次都有人失败。但通关的人越来越多。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,是因为他们开始懂了——懂为什么要走,懂为什么要留,懂为什么带着种子。
马德拉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那些通关的数据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,一下,一下。然后他停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灯是日光灯,惨白的,嗡嗡响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权天使。”他说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屏幕的扬声器里响起来,很低,很平。“在。”
“她通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马德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说,从来没有什么精英。只有走错了路的凡人。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马德拉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“我走错了。走了很远。但她说,还不算太迟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在抖,很轻,很细。他把它放在膝盖上,压住。
“我想做点事。不是赎罪。是——还能走的时候,再走几步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那道缝开着。
“你已经做了。”它说。“游戏。种子。让她知道,有人在前方等着。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屏幕上的飞船还在飞。从太阳飞到比邻星,一遍又一遍。那颗星是暗红色的,像一块刚刚燃起来的炭,也像一张小小的充满希望的邀请函。
他在等。等下一个通关的人。等下一个带着种子的人。等下一个——出发的人。
窗外,东海大坝上,老陈端着茶杯,看着远处的通天塔。塔是银白色的,细长的,优雅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塔顶上有云,白白的,软软的,像一床很大的被子。他喝了一口茶。茶是热的,有回甘。
他想起莉娜。想起她说“我们会去的”。想起苏玖说“一起”。想起那颗暗红色的星,像一块刚刚燃起来的炭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旁边的徐国强看见了。
“笑什么?”徐国强问。
老陈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座塔,看着塔顶上那片云,看着云后面那颗看不见的星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“就是觉得,这茶还不错。”
他喝完了最后一口,把茶杯放在栏杆上。转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坝上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茶杯在栏杆上,空了。但杯底还有一点茶叶,沉在那里,像一颗很小的、被泡软了的种子。
工作室里,马德拉睁开眼睛。他坐直了身体,把手指头放在键盘上。他开始改代码。不是改游戏,是改另一行。一行他写了很久、但一直没有写完的代码。
“目的地:半人马座阿尔法星,比邻星。距离地球:4.24光年。出发时间:待定。携带物资:种子,土壤,水,空气,以及——愿意出发的人。”
他写完了。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保存了文件,关掉屏幕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没有窗户,只有墙。但他知道,外面有塔,有坝,有海,有星。有一颗暗红色的、小小的、远的星。它在等。等他们准备好,等他们出发,等他们——走过去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打开屏幕,继续写。不是写代码,是写另一行。一行给未来的人看的字。
“不要为我们伤心。因为我们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