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室的中央，那个透明的球形核心还在休眠。莉娜走过去，把手放在上面。银灰色的光从指尖渗进去，渗进那些休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电路里。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反重力发动机。状态：休眠。损伤率：百分之三十七。可修复。”
“需要什么？”莉娜问。
“能量。很大的能量。纳米机器人可以修复结构，但启动需要外部能源。”
苏玖走过来，看着那个球形核心。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莉娜看着她。“你只剩三条尾巴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玖说。她把尾巴放在核心的底座上。三条尾巴，三条银白色的光，从尖端涌出来，涌进核心，涌进那些休眠了千年的电路里。光很亮，亮得整个控制室都变成了银白色。她的脸在光里是白的，嘴唇抿着，眉头皱着。她在用力。莉娜能感觉到——那些光不只是光，是她的命。她把自己不多的功德，一点一点地送进这台机器里。
莉娜把手放在核心的另一边。银灰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出来，和银白色的光混在一起。纳米机器人像银色的血管，在核心的裂隙中蔓延，缝合，修复。
柳家女人把玉佩放在核心的底座上，挨着苏玖的尾巴。青色的光从玉佩里渗出来，很淡，但很稳。和银白色、银灰色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莉娜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——像黎明前天边那道光，分不清是蓝还是紫，但很亮。
发动机震动了。整座岛都在震。不是地震，是那种——沉睡了一千年的东西，终于醒过来的震动。从地底下传上来，从石头缝里传上来，从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传上来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莉娜脑子里响起来。“能量核心激活。反重力场生成中。百分之十……百分之三十……百分之七十……”
苏玖的尾巴在抖。三条都在抖。尖端的光忽明忽暗，像三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灯。莉娜看着她。“苏玖——”
“不要停。”苏玖说。她的声音很沙，但很稳。
“百分之九十……百分之九十五……百分之百。反重力场已生成。”
岛动了。不是被海浪推着动，是自己动。向上。很慢，慢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但莉娜感觉到了。脚下的地板在轻轻地、轻轻地往上推。像站在一部很慢的电梯上。
水从岛的边缘倾泻下来。那些积了一千年的海水，那些泡了一千年的盐，那些长了一千年的珊瑚和海藻——全都在往下淌。瀑布。千万条瀑布，从岛的边缘倾泻下去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白花花的，像倒着下的雪。那些被淹没了千年的建筑露出来了。不是中式的，是流线型的，银白色的，像鱼鳞，像鸟羽，像梦里才见过的东西。山脊上有一排一排的窗户，圆形的，像轮船舷窗，又像半闭的眼睛。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平台，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和柳家女人的玉佩一模一样。
岛在往上升。越升越高，海面越来越远。那些铁船、那些浮标、那些奥林匹斯留下的监测站，全都变小了，变成了一个一个的点。风从下面吹上来，凉的，咸的，带着一千年没被人闻过的味道。
柳家女人跪在控制室里。她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，闷的一声。她没有起来。她的面前是那面刻满了字的舱壁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字，看着那句“往前走，不回头”，看着那句“不要为我们伤心”。她的手放在地板上，手指头张开着，掌心里有汗。
“敖天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看见了吗？你的船，活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她知道他在听。她站起来。膝盖跪红了，她没有揉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苏玖，看着莉娜。
“他没有做完的事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我们来做。”
苏玖看着她。“我们？我们是妖族，不是龙族。”
柳家女人伸出手，指着舱壁上那些字。“龙族和蛇族，是他们的后裔。妖族，是他们的遗产。”她指着星图的方向。“我们都是。这是所有人的事。”
苏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柳家女人看见了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苏玖说。
岛停了。悬在半空中，不高，离海面大概几百米。阳光从下面照上来，把岛的底面照得金灿灿的。那些银白色的建筑在光里亮着，像一座浮在空中的城。
柳家女人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海在下面，很蓝，很远。云在更下面，白白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床很大的被子。天在上面，很蓝，很远。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“敖天，你看。我飞起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