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恶魔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新种的树、新开的花、新挖的渠、新搭的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头在虚空中划着,一个一个地点。苹果树,一棵。李子树,一棵。溪流,一条。变回狐狸的妖核,十七颗。安息的,三颗。他点完了,停下来。把手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
“保本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很轻,“不亏。”
莉娜站在他旁边。
“只是保本?”
地狱恶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,冷光在晃。他在算账。涂山的田租,他收了。青丘的这份——苹果树会结果,每年都有果子。李子树会开花,每年都有花瓣。溪流会流水,每年都有新土。变回狐狸的那些,会生小狐狸,小狐狸再生小狐狸。安息的那些,石头还在,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这是长期的买卖。不是一次性的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够了。有些买卖,保本就是赚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新种下的生命。
地狱恶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但低底下有一道缝,很细,很短。
“莉娜,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?不是因为保本。保本的买卖多了去了,我犯不着跟你做。”
莉娜转过头,看着他。
地狱恶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山坡上那棵李子树上。白色的花在风里晃着,花瓣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
“是因为她。你那个苏玖。只剩两条尾巴了,还在搬石头。种李子树的时候,手磨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她没停。种她朋友的苹果树的时候,哭成那样,种完了,又去种下一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底下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求我,有的骂我,有的想跟我做交易。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自己什么都没了,还在替别人干活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“你那个苏玖,她让我想起一个人。很久以前的。一个老牧师。在贫民窟的教堂里,守了五十年。给穷人喝水,给病人吃药,给死人念经。最后被打死了。他死的时候说,原谅他们,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他看着莉娜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攥紧了。
地狱恶魔没有再说。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莉娜。一年之约,还有十一个月。你们慢慢干。不着急。”
他走了。暗红色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莉娜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人群里。
苏玖蹲在菜地边上,在拔草。她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拔得很慢,很稳,和她在高山堡擦地的时候一样。
莉娜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也开始拔草。
“地狱恶魔走了?”苏玖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他说,保本。不亏。”
苏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他不亏,我们也不亏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拔草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照在那些新种的树上,新开的花上,新挖的渠上,新搭的窝上。照在那些搬石头的、和泥的、砌墙的、种菜的妖族身上。照在苏玖的三条尾巴上,照在莉娜的银灰色头发上。青丘活了。不是原来那个青丘,是新的青丘。有李子树,有苹果树,有溪流,有花,有草,有窝,有房子,有菜地,有小狐狸。还有那些安息的——他们躺在石头下面,没有坟,没有碑,只有石头。但每个路过的人,都会停下来,看一眼。记住他们。这就够了。
傍晚的时候,苏玖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一切。她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莉娜站在她旁边。
“苏玖。”
“嗯。”
“蓬莱还在等着。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不淡,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走下山坡。三条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走到那棵李子树下,站住了。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,一朵一朵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白的,软的,凉的。她把花瓣贴在脸上,贴了很久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走了。我去蓬莱。那里还有人等着。”
她把花瓣放在树干上,让它靠着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人群里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去蓬莱。”
莉娜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苏玖躺在窝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她的三条尾巴在毯子上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想起母亲说的话。“往前走,没有回头,是对的。不要停下来。停下来,想起过去会伤心的。”
她没有停下来。她不会停下来。青丘建好了,还有蓬莱。蓬莱建好了,还有别的什么。反正,不能停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月亮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她的尾巴上。三条尾巴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三颗小小的星星。很微弱,但它们在。
窗外,那棵李子树在月光下站着,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。风一吹,花瓣就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门口,落在她走过的路上。铺了薄薄的一层,白的,软的,像雪。
明天,去蓬莱。
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