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恶魔蹲在那堆妖核前面,手指头点着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他闭着眼睛,暗红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,扎进那些灰扑扑的石头里。他在听。听那些死了一百年、两百年、五百年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这颗,”他说,指着角落里那颗最大的,“它说,它想变回狐狸。回原来的家。它说它没活够。它说它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妖族里走出来一个老人,把那颗妖核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“我来,”他说,“它没做完的事,我来做。”他弯下腰,开始搬石头。
地狱恶魔又点了一颗。“这颗。它说,它不想当狐狸了。它说它当狐狸的时候,饿了一辈子。它不想再饿了。”
苏玖的手指头攥紧了。她认得那颗。最小的,灰扑扑的,边缘磨圆了。青丘路边,那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少年。“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。”他说。那是他最后一句话。
“它想当什么?”苏玖问,声音在抖。
地狱恶魔听了一会儿。“苹果树。它说,它想让别人尝尝甜的味道。它说它饿的时候,最想吃的就是苹果。它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它说,谢谢你当年那颗野果。它记得。它一直都记得。”
苏玖蹲下来,把那颗妖核握在手心里。凉的,硬的,像一颗很小的、被压扁了的蛋。她的眼泪滴在上面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“好,”她说,“苹果树。”
她走到一块空地上,蹲下来,开始挖坑。坑挖好了,她把妖核放进去,把土填回去,拍平。莉娜蹲在旁边,把手放在土上。银灰色的光渗进去。种子发芽了。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,很小,很细。然后它长高了,长出了叶子,长出了枝条。它开花了。白色的,粉色的,一朵一朵的,挤在枝头。花谢了。果子长出来了。小小的,青色的,硬硬的。然后它们变大了,变红了,变甜了。莉娜把手收回来。她的脸色又白了一点,那盏灯又暗了一点。但她没有停。她知道,这不是最后一棵。
苏玖站起来,从树上摘下一颗苹果。红的,圆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汁水从嘴角淌下来,她没擦。她又咬了一口。又一口。
她把苹果递给旁边的人。一个传一个,每个人都咬了一口。甜的。都是甜的。那个年轻的狐狸咬了一口,愣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甜的,”他说,“真的是甜的。”
苏玖站在那棵苹果树前面,看着那些红色的果子,看了很久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,两条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尝到了吗?”她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风吹过来,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像有人在笑。很轻,很远,但听得见。
地狱恶魔继续点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
“这颗。它说,它想变成一条溪流。从山上流下来,浇灌青丘的土地。它说它活着的时候,最怕旱。它不想青丘再旱了。”
妖族们拿起锄头和铲子,开始挖渠。从山上挖到山下,从山下挖到废墟中央。挖了一整天。第二天,水从山上的泉眼里涌出来,顺着渠流下来,清亮的,凉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水流过的地方,土变湿了,变软了,有草从土里钻出来,绿绿的,嫩嫩的。妖族们蹲在渠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滑的,从指缝里流过去。
“它活了,”有人说,“它真的活了。”
地狱恶魔又点了一颗。
“这颗。它说,它累了。它不想再活了。它只想被记住。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然后白家老人走出来,从地上捡起那颗妖核,走到空地上,把它放在一块石头旁边。他没有挖坑,没有种树,没有挖渠。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。然后他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,立在它旁边。石头上没有刻字。但每个路过的人,都会停下来,看一眼。
白家老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“我会记住的,”他说,“我会告诉后辈,这里躺着一个不想再活的人。他累了。让他歇着吧。”
地狱恶魔点完了最后一颗。他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里,看着那些新种的树、新开的花、新挖的渠、新搭的窝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。
苏玖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一切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——三条了。什么时候长的,她不知道。也许是种苹果树的时候,也许是挖渠的时候,也许是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的时候。她不知道。它就在那里,新长出来的,毛色浅一点,尖端的银白色光也弱一点。但它在那里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。
“苏玖,”她说,“你的尾巴。”
苏玖低头看了看。三条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条新的。软的,温的,和原来那两条一模一样。
“长了,”她说,“又长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不淡,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干活干的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太阳落山了。那些新种的树在暮色里站着,那些新开的花在风里晃着,那些新挖的渠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妖族们坐在窝门口,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揉肩膀,有的在看自己磨破的手。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脸上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累,是踏实。是那种——干了点什么之后,虽然很累,但心里不空了的那种踏实。
苏玖坐在母亲的李子树下,看着那些新种的树、新开的花、新挖的渠。她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明天,”苏玖说,“还有活吗?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还有。很多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她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尾巴上。她没有拂去。
“那就明天再干。”她说。
莉娜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