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时候，一个老狐狸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，背很驼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。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布包——蓝底白花的，边角磨毛了，和莉娜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他走到苏玖面前，跪下来。膝盖磕在碎石上，闷的一声。他没有起来。
“七尾大人，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手在抖，“你原谅我们。”
苏玖看着他手里的布包。她的手指头攥紧了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妖核。我们找到了。很久以前就找到了。”
苏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一直没有给你。我们想以此为筹码。我们想——如果你不帮我们复活妖核，我们就不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我们格局小。不如你格局大。你原谅我们。”
他把布包举起来，举过头顶。手在抖，布包在抖，里面的东西在轻轻地响。
苏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布包，看了很久。蓝底白花的，边角磨毛了，和她记忆中母亲用的那个一模一样。她伸出手，把布包接过来。布包是温的，被人握了很久。她打开。里面是一颗妖核。比其他的都大，颜色更深，暗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。她把它握在手心里。凉的，硬的，和她小时候摸过的母亲的手不一样。母亲的手是温的，糙的，指尖有裂口。
她蹲下来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肩膀在抖，但没有声音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风从山口灌进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
地狱恶魔从暗处走出来，站在苏玖面前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颗妖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上面。暗红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像根须，扎进妖核里。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，久到那些妖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站在那里，看着。地狱恶魔睁开眼睛。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冷光，是别的。很轻，很短，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它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
“它说，它该做的都做了。它不想复活。”
苏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抬头，脸还埋在膝盖里，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碎石上。
“它想变成一棵大李子树。”
地狱恶魔的声音很低，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废墟。
“它说，它的亡魂一直陪着你。它说，那个叫老陈的人，对你很好。它说，他家里有棵大李子树。”
苏玖的手指头攥紧了。老陈。他家里有棵大李子树。田野里那棵，被水淹了，又活了。母亲知道。母亲一直在看。
“它说——让我变成一棵大李子树吧。长在青丘的山上。你想我的时候，就来看看。春天的时候，我会开满白色的花。”
苏玖蹲在地上，哭了很久。那些妖族站在那里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在擦眼睛，有人转过身，不敢看。莉娜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地狱恶魔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继续说。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它说，好好做，孩子。你往前走，没有回头，是对的。不要停下来。停下来，想起过去会伤心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妈妈不想你伤心。”
风吹过来，把苏玖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她蹲在那里，肩膀在抖，但没有声音。过了很久，她站起来。眼睛红了，脸上还有泪痕，但没有新的眼泪了。她把那颗妖核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一块空地上——青丘的山坡上，朝南，能看见太阳升起的地方。她蹲下来，开始挖坑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去帮她。他们知道，这个坑，只能她自己挖。
她挖了很久。手磨破了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黑红黑红的。她没有停。坑挖好了，她把妖核放进去，轻轻的，像放一个睡觉的孩子。然后把土填回去，拍平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块新翻的土，看了很久。
“莉娜。”她说。
莉娜走过来，蹲在坑边，把手放在土上面。银灰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，渗进土里，渗进那颗妖核里。种子发芽了。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，很小，很细，在风里晃着。然后它长高了，长出了叶子，长出了枝条。叶子是绿的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它继续长，长到一人高，两人高，三人高。树干是直的，灰白色的，摸上去糙糙的，和母亲的手一样。它开花了。白色的，一朵一朵的，挤在枝头，像一群刚睡醒的小狐狸。花谢了。果子没有长出来。它不是果树，它是花树。它只开花，不结果。白色的花，每年春天都会开。开满了枝头，远远看去，像山上落了一片雪。
莉娜把手收回来。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，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暗了一些，但没有灭。
苏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白色的花。一朵一朵的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白的，软的，凉的。她把花瓣贴在脸上，贴了很久。
“妈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做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风吹过来，花瓣从她手心里飘起来，飘到空中，飘到更远的地方。树上又落下一片，落在她肩上。她没有拂去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白色的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人群里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那棵树会在那里。每年春天，都会开满白色的花。她不需要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苏玖坐在树下。月光照在白色的花上，花是银白色的，和她的尾巴一样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莉娜走过来，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坐着，看着那些花。风吹过来，花瓣落下来，落在她们身上，落在她们手上，落在她们膝盖上。
“莉娜，”苏玖说，“我妈说，老陈家里有棵大李子树。你见过吗？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但我听说过。”
“那棵树，被水淹过。死了。后来又活了。老陈说，他把种子收起来了，种了好多棵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听着。
苏玖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花瓣。“我妈说，她一直看着我。她看着我去了凡人联盟，看着我吃小鱼干，看着我诛灭万鬼，看着我跟着法术同盟一起夺取通天塔，看着我来到涂山。她一直看着。”
她把花瓣放在膝盖上。
“她说，老陈对我很好。她说得对。老陈对我很好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莉娜，你知道吗？老陈教我的第一件事，不是请雷，不是打架。他教我怎么活着。他说，干，不是为了报仇，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。”
莉娜看着她。
“我妈说，往前走，没有回头，是对的。她和老陈说的一样。”
苏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莉娜看见了。
“所以我要往前走。青丘建好了，还有蓬莱。蓬莱建好了，还有——还有别的什么。反正，不能停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花瓣。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明天，开始种别的。”
莉娜站起来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下山坡。身后，那棵李子树在月光下站着，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。风一吹，花瓣就落下来，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，铺了薄薄的一层，白的，软的，像雪。
苏玖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，那棵树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