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比涂山更惨。
涂山至少还剩下些石阶的痕迹，青丘连希望都没有了。
苏玖站在山口，看着这一切，看了很久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耷拉着，尖端的光很微弱，但在灰白色的废墟上，那两点光是她身上唯一的颜色。
妖族们站在她身后。从涂山跟来的，从外面回来的，还有那些在青丘被毁时逃出去的，听说要重建青丘，又回来了。他们站在山口，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，有人哭了，有人跪下来，有人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苏玖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堆妖核。
妖核堆在废墟中央，用一块破布盖着。灰扑扑的，大大小小，有的圆，有的扁，有的已经裂了。那是她当年一颗一颗捡回来、一颗一颗擦干净的妖核。她答应过它们——我会回来，我会让你们复活。
她只剩两条尾巴了。
她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不大，比拳头大一点。她的手在抖，胳膊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她把石头搬到废墟边缘，放下。然后走回来，又捡起一块。妖族们看着她，没有人动。她搬了第三块、第四块、第五块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从头顶往西边斜。她一直在搬。莉娜蹲在她旁边，也开始搬。两个人，在那片灰白色的废墟上，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
傍晚的时候，地狱恶魔来了。
他没有从暗处走出来，他本来就站在暗处。靠着一截倒塌的墙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那些妖核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白脸在暮色里是灰的，黑发垂着，红眼睛里有光在闪——不是火，是冷光。
“这些石头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很平，“对你们是宝贝。对我而言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在妖核上轻轻点了一下。暗红色的光闪了闪，又灭了。
“什么都不是。死人归我管。但死人的遗物，不归我管。这些妖核，不是死人。它们是石头。我带不走，用不了，变不成业绩。”
莉娜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但如果它们变成生命呢？”
地狱恶魔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莉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它们现在是石头。对你而言，是零。但如果它们变成树，变成花，变成狐狸，变成任何活的东西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田租，就多了一份。你什么都不做，它们永远是零。你帮我们一把，它们至少不是零。”
地狱恶魔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，冷光在晃。他在算账。莉娜知道他在算账。涂山的田租，他收了。比收割划算。他在想——青丘能不能复制涂山的成功？
“保本？”他问。
“保本。”莉娜说。
地狱恶魔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玖搬了十几块石头，久到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好吧。你说得对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插进口袋里——不对，他又插回去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妖核，看着那片废墟，看着那些站在山口、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妖族。
“我就吃点亏。有时候，也做一些保本的买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是做慈善。一年。一年之内，如果青丘建起来了，妖核活过来了，我的分成照收。一年之后——”
他看着那些妖核，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青丘还是这个样子，那些妖核，归我。”
苏玖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地狱恶魔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莉娜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恐惧。
“你凭什么？”苏玖站起来，两条尾巴炸开了。“它们不是你的货物。它们是——”
“它们是什么？”地狱恶魔看着她，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火，只有冷。“它们是死人。死人归我管。这是我的地盘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苏玖，你答应过它们。你说你会回来，你会让它们复活。现在你只剩两条尾巴了。你做不到。”
苏玖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但不是白帮。我要分成。我要止损。这是生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愿意，也行。你们自己干。干到猴年马月，干到你们老死，干到那些妖核变成石头。我不在乎。”
他转过身，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莉娜说。
地狱恶魔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一年。”莉娜说。“一年之内，青丘建起来，妖核活过来。你的分成，照收。一年之后——”
她看着那些妖核，看了很久。
“一年之后，如果没干完，妖核归你。”
苏玖转过头，看着莉娜。她的眼睛里有恐惧，有愤怒，有一种莉娜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莉娜——”
“你答应过它们。”莉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你答应过，你会让它们复活。你只剩两条尾巴了。你做不到。”
她看着苏玖。
“我们可以。”
苏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那些妖核。那颗最小的，灰扑扑的，边缘磨圆了的。她认得那颗。青丘路边，那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少年。她蹲下来，把那颗妖核握在手心里。凉的，硬的，像一颗很小的、被压扁了的蛋。她握了很久。
“好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一年。”
地狱恶魔转过身，看着她们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别的——是那种“成交”之后、确认对方不会反悔的安心。
“一年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暗红色的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，然后灭了。
妖族们站在那里，看着苏玖，看着莉娜，看着那堆妖核。有人脸色灰白，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咬紧了牙。没有人说话。白家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，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石头搬到那边，放下。然后走回来，又捡起一块。
年轻的狐狸看着他。又一个妖族看着他。又一个。他们看着他弯着腰，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他搬得不快，很慢，每一步都很慢。但他没有停。
年轻的狐狸蹲下来，也开始搬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走过来，弯下腰，捡起石头，搬到那边。
苏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些开始搬石头的身影，看了很久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把那颗最小的妖核放回去，站起来，也走过去，开始搬石头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，也开始搬。
那天晚上，空地上搭了几个窝。歪歪扭扭的，不太好看，但能住人。苏玖坐在窝门口，看着那堆妖核。月光照在上面，灰扑扑的，一点光都没有。她想起当年——她蹲在白家的院子里，一颗一颗地擦那些妖核。老陈蹲在旁边，一边擦一边嘀咕。徐国强提了两桶水来，三个人蹲在盆边擦了一个下午。那时候她有七条尾巴，第八条刚冒尖。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攒够功德，就能让它们复活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攒功德的事，不一定要自己来。但需要时间。一年。三百六十五天。够吗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答应过它们。
她把那颗最小的妖核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去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月亮从窗口照进来，照在那堆妖核上。灰扑扑的，安静的，像一堆在等春天的种子。
明天，她要开始挖坑。不是种树，是挖坑。把那些死去的、还在等的人，一个一个地种下去。等它们发芽，等它们开花，等它们结果。等它们——活过来。
她翻了个身，睡着了。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