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建好的那天，苏玖没有发现。
她在菜地里拔草。菜是两个月前种下去的，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她蹲在地里，把那些混在菜苗中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出来。动作很慢，只剩一条尾巴了，蹲久了腰酸。但她没有停。拔完了一垄，又去拔下一垄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从头顶往西边斜。她拔了一整天。
傍晚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腰很酸，腿也麻了，她活动了一下，转了转脖子。然后她觉得身后有点痒。回头一看——
两条尾巴。
新长出来的那条挨着原来的那条，毛色浅一点，尖端的银白色光也弱一点。但它在那里。她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。软的，温的，和原来那条一模一样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继续拔草。
狐狸们是慢慢回来的。
最先回来的是那些年轻的，在外面流浪了太久，听说涂山重建了，连夜赶回来。他们站在山口，看着那些新搭的窝，那些整整齐齐的菜地，那些在夕阳下冒着炊烟的房子，愣了很久。然后有人哭了。有人跪下来，捧起一把土贴在脸上。有人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钉住了。
苏玖站在菜地边上，看着他们。她没有走过去，没有说“欢迎回来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然后老人们也回来了。那些在灾难中走散的，那些以为再也回不来的，那些在外面流浪了太久、已经忘了家是什么样子的。他们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山口，有的拄着棍子，有的被人搀着，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什么都没有。他们站在那里，看着涂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们走进来，找一个窝，坐下来。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，没有人问他们这些年怎么过的。他们回来了，就够了。
后来回来的是那些带着孩子的。母亲们抱着小的，牵着大的，有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。她们站在山口，看着那些新搭的窝，看着那些菜地，看着那些在夕阳下冒烟的房子。然后她们走进来，找一个窝，住下来。
涂山满了。窝不够了，又搭新的。房子不够了，又盖新的。菜地不够了，又开新的。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，每天都有新的窝搭起来。苏玖每天在菜地里拔草，看着那些人来了又来了，来了又来了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两条，尖端的银白色光一闪一闪的。
小狐狸是春天出生的。
第一只小狐狸出生的时候，苏玖正在菜地里拔草。有人跑来喊她：“七尾大人，生了！生了！”她站起来，腿麻了，踉跄了一下，然后跟着那人跑过去。
窝里，一只母狐狸躺在那儿，身边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东西。灰色的，毛茸茸的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嘴一张一张的，在找什么。苏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东西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轻轻地、轻轻地把小狐狸抱起来。很小，很轻，像一团棉花。温的，在她手心里微微地抖。她把小狐狸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去，放在母狐狸身边。小狐狸拱了拱，找到了地方，开始吃奶。
苏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小东西，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她就那么蹲着，让眼泪流了一脸。
后来小狐狸越来越多了。灰色的，黄色的，白色的，黑色的，还有一只花花的，像被人打翻了颜料盘。它们在窝里爬来爬去，有的在睡觉，有的在打架，有的在吃奶，有的什么都不干，就是躺着。苏玖每天都要去看。她抱这个，摸那个，给小狐狸们起名字。有的名字很正经，有的名字很随便，有的名字起完了就忘了，又重新起一个。
小狐狸们喜欢她。喜欢她的尾巴，喜欢她身上的味道，喜欢她讲故事。
“后来呢？后来呢？”
苏玖坐在窝门口，腿上趴着两只，怀里抱着一只，肩膀上还蹲着一只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小狐狸们抓着玩，有的抓到了，有的没抓到，有的抓到了又被别的抢走了。她笑了，把尾巴收回来一点，又放出去。
“后来啊，”她说，“凡人联盟的人来了。”
“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一只小狐狸问。
“好人。”苏玖说。“有一个叫徐国强的，开着好大好大的挖掘机。还有一个叫老陈的，端着茶杯，茶永远喝不完。”
小狐狸们笑了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挖掘机，不知道什么是茶杯，但他们笑了。苏玖继续说。她讲通天塔，讲那些银灰色的机器人，讲雷恩的剑，讲怀海和尚的弹指神通，讲相柳的九个脑袋在海面上排成一排。她讲莉娜。讲她怎么从奥林匹斯逃出来，怎么在森林里走了那么久，怎么来到涂山，怎么蹲在地上捡石头。
“莉娜呢？”一只小狐狸问。
苏玖朝菜地那边努了努嘴。莉娜蹲在地里，在拔草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和旁边那些妖族一模一样。她的银灰色头发散着，搭在肩膀上，沾了几片叶子。小狐狸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她好厉害。”一只小狐狸说。
“嗯，”苏玖说，“她好厉害。”
“比你还厉害吗？”
苏玖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我会请雷。她会别的。”
“会什么？”
苏玖看着莉娜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“她会让大家一起干活。”
小狐狸们没听懂。但他们记住了。他们长大了会懂的。
小狐狸们睡了。一只趴在苏玖腿上，一只趴在她胳膊上，一只趴在她尾巴上。她不敢动，就那么坐着。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从菜地那边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都睡了？”莉娜问。
“嗯。”
莉娜看着那些小狐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不，不是人。地狱恶魔站在暗处，靠在墙上，看着那些小狐狸。他的白脸在暮色里是灰的，黑发垂着，红眼睛里有光在闪。不是那种烧着的、烫人的光，是另一种——更暗，更沉，像炭火被灰盖着，但底下还是热的。
莉娜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地狱恶魔没有动。他还在看那些小狐狸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手指头在虚空中划着，一个一个地点。点完了，停下来。他把数字记下来，收好。
“是的，你是对的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很轻。“数量多了不少。要是照这个趋势下去，涂山会比以前更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的买卖也更兴隆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靠在墙上，和他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那些窝，那些房子，那些菜地，那些在暮色里跑来跑去的小狐狸。
地狱恶魔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“你成了我的半个主人了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“半个？”
“半个。”地狱恶魔说，“你还是你，我还是我。但你说去哪，我就去哪。你说干什么，我就干什么。这不就是半个主人吗？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然后莉娜转过头，看着那些小狐狸。
“那就事不宜迟，”她说，“咱们去青丘。”
地狱恶魔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地狱恶魔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，但还是很淡。“行。你是半个主人，你说了算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莉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戴森球，算数吗？”
莉娜看着那些小狐狸。一只刚睡醒，在窝门口打哈欠。另一只从窝里爬出来，摔了一跤，又爬起来了。还有一只趴在苏玖腿上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声，又睡着了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算数。”
地狱恶魔没有说话。他走了。暗红色的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，然后灭了。
莉娜站在墙边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回去，在苏玖旁边坐下。
苏玖没有问她去干什么了。她只是把那只趴在自己尾巴上的小狐狸轻轻抱起来，放在莉娜腿上。小狐狸拱了拱，找到舒服的位置，又睡着了。
莉娜低头看着那只小狐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。软的，温的，和那枚硬币不一样。硬币是凉的，硬的，磨圆了边缘，摸不出年份。这个是温的，软的，在呼吸，在长大。
她把手指头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苏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，我去青丘。”
苏玖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些窝，那些房子，那些菜地，那些在暮色里跑来跑去的小狐狸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菜叶子的声音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莉娜转过头，看着她。苏玖没有看她。她还在看着那些小狐狸。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只有两条尾巴。”莉娜说。
“够了。”苏玖说，“搬石头够了。”
莉娜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苏玖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莉娜说。
两个人坐在窝门口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小狐狸们睡得很沉，有的在打呼噜，有的在说梦话，有的在蹬腿，像在追什么东西。苏玖把那只从自己腿上滚下来的小狐狸捞起来，放回莉娜腿上。莉娜低头看了看，又把另一只从自己胳膊上滑下去的捞起来，放在苏玖怀里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你捞一只，我捞一只，捞了很久。直到所有的小狐狸都找到了舒服的位置，不再滚了。
苏玖靠在墙上，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，很多，很密，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莉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青丘，也能建好吗？”
莉娜想了想。她想起那些还在等的人，那些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。她想起那些坐在废墟上、看着别人搬石头的人。她想起那些“守着”一样的老狐狸，那些年轻的、不服气的、不知道该怎么选的人。她想起地狱恶魔刚才说的话。“要是照这个趋势下去，涂山会比以前更好。”
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能。”
苏玖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一只小狐狸在她怀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声，又睡着了。她把他轻轻放在旁边的窝里，盖上干草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两条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去青丘。”
莉娜说：“好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很亮。照在那些窝上，照在那些房子上，照在那些菜地上，照在那些睡着的小狐狸身上。苏玖站在窝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看了很久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说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来了。涂山也活下来了。明天，她要去青丘。那里还有人在等。不是等她去救，是等她去告诉他们——你们也可以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窝里。莉娜已经躺下了，小狐狸们挤在她身边，一个挨一个，像一篮子毛茸茸的球。苏玖在莉娜旁边躺下来，把小狐狸们往中间拢了拢。
“莉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苏玖的手。苏玖的手是温的，莉娜的手是凉的，握在一起的时候，不凉也不温了，刚刚好。
两个人躺在那里，听着小狐狸们的呼吸声。一吸，一呼，一吸，一呼。很轻，很稳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们身上，照在小狐狸们身上。苏玖的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去青丘。
她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