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，苏玖是被声音吵醒的。不是鸡叫，不是鸟叫，是人的声音。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争论。她从窝里爬出来，站在门口，愣住了。
空地上全是人。不是几个人，是几十个人。五大家族的，日本狐族的，那些前两天还坐在山口的，都来了。他们在搬石头，在和泥，在砌墙。有人在量尺寸，用一根绳子比来比去。有人在砍木头，把树干削成梁。有人在搭屋顶，把干草一把一把地铺上去。没有人闲着。所有人都在干。
苏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，看了很久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苏玖问。
“天没亮就有人来了。”莉娜说。“守着”第一个来的。然后那个年轻的狐狸。然后一个一个的。
苏玖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。
“守着”从人群里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水。他把碗递给苏玖，手在抖，但碗里的水没有洒出来。
“七尾大人，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但很稳，“今天我们把地整出来。明天就能种菜了。”
苏玖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甜的，从山上下来的。
“守着”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干活的人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苏玖，眼眶红了。
“七尾大人，”他说，声音忽然轻了，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“我活了这么久，从来没有当过英雄。”
苏玖看着他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等玉藻前大人。后来等您。我等了一辈子。等别人来救我，等别人来帮我，等别人来替我做决定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擦了擦眼睛。“昨天莉娜说，搬一块石头就是英雄。我搬了。我搬了一整天。我的手磨破了，腰也疼，但我不觉得累。我从来没那么踏实过。”
他看着苏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七尾大人，我是不是英雄？”
苏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她真的笑了。
“你是。”她说。
“守着”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。他就站在那里，让眼泪流了一脸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去，继续搬石头。
苏玖站在窝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中午的时候，出事了。有人在吵架。声音很大，整个空地都听见了。
“凭什么他搬得比我少？我比他多搬了二十块！”
“你那二十块都是小石头，我搬的都是大石头！大石头一块顶你十块！”
“你放屁！你那大石头——”
“你才放屁！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脸都红了，拳头都攥着，眼看就要打起来。旁边的人围了一圈，有的在拉架，有的在看热闹，有的在劝。但劝不住。两个人越吵越凶，谁也不让谁。
苏玖站起来，想走过去。莉娜拉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莉娜说。
苏玖看着她。莉娜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个人吵架。
“守着”从人群里挤进去，站在两个人中间。他的背很驼，个子很小，但他站在中间，那两个人就不吵了。
“吵什么？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但很稳。“有什么好吵的？”
那个搬小石头的说：“他欺负人！他搬得少，还说自己是英雄！”
那个搬大石头的说：“你才欺负人！你搬的那些小石头，顶什么用？”
“守着”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，又从旁边捡起一块大石头。他把两块石头举起来，让所有人看见。
“小石头是小石头，大石头是大石头。小石头有大石头的用处，大石头有小石头的用处。”他把两块石头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你搬小石头，你搬大石头。都是搬石头。都是英雄。有什么好吵的？”
那个搬小石头的低下了头。那个搬大石头的也低下了头。
“守着”看着他们，声音忽然轻了。“七尾大人只剩一条尾巴了。她还在搬。你们有手有脚，吵什么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个搬小石头的开口了，声音很小。
“我不是想吵架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不公平。我干了那么多，他干得少，凭什么？”
“守着”看着他。“你觉得不公平，那你跟他换。你搬大石头，他搬小石头。你干得动吗？”
搬小石头的愣住了。他看着那些大石头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搬大石头的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“行了，”他说，“你搬你的小石头。我搬我的大石头。都一样。”
他伸出手。搬小石头的看着他伸出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握住了。
两个人握了一下手，松开了。然后他们转过身，继续干活。一个搬小石头，一个搬大石头。
“守着”站在中间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，捡起一块石头，也继续搬。
莉娜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切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，很低，很平。
“他们在建立自己的秩序。没有外部干预，没有顶层设计。自发形成的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个变量——‘意愿’——我之前没有纳入计算。我需要调整模型。”
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你慢慢调。”
权天使说：“正在调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苏玖蹲在那片黑色的土前面，用手摸着那些泥。湿的，黏的，能种东西的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走过来，蹲在她旁边。
“明天种菜。”苏玖说。
莉娜说：“好。”
苏玖看着那片土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淡，是真的笑，眼睛弯弯的。
“莉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干什么吗？”
莉娜看着她。
“种菜。”苏玖说。“春天的时候，我妈带着我翻地。她把土翻起来，我把石头捡出去。她撒种子，我浇水。种完了，我们就坐在田埂上等。等它发芽，等它长大，等它结出东西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涂山没了。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种菜了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蹲在那里，听着。
苏玖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“莉娜，你说建设英雄。搬一块石头是英雄，种一棵菜也是英雄。那等菜长出来的时候，算不算英雄？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算。等菜长出来的人，也是英雄。因为他们在等的时候，没有闲着。他们在浇水，在施肥，在捉虫。他们在等，也在干。”
苏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说话一套一套的。跟谁学的？”
莉娜想了想。“也许是跟霍顿。也许是跟老陈。也许是自己学的。”
苏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，看着那些刚搭好的窝，看着那片黑色的、湿的、能种东西的土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守着”从人群里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种子。他把种子递给苏玖，手在抖，但种子没有洒出来。
“七尾大人，明天种菜。这是种子。”
苏玖接过种子，握在手心里。很小，很硬，黑黑的，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头。她握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“守着”，看着那些妖族，看着那些窝，看着那片土。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明天种菜。种完了，涂山就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有人笑了。有人点头。有人在擦眼睛。然后他们转过身，继续干活。搬石头的搬石头，和泥的和泥，砌墙的砌墙。太阳落下去了，他们还在干。月亮升起来了，他们还在干。
苏玖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忙碌的身影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，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说，”苏玖问，“他们现在算英雄了吗？”
莉娜看着那些身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算。他们已经是了。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英雄们，在月光下，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
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。一条。孤零零的一条。尖端有一点银白色的光。很微弱，但它在。
明天种菜。
涂山要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