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苏玖从窝里出来的时候,空地上已经有人了。不是她自己,是那些妖族。有人蹲在碎石堆旁边,把大石头和小石头分开。有人在平整地面,用一块木板当耙子。有人在搭新的窝,比昨天的好一点,墙砌得更直了。
苏玖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去,蹲下来,也开始捡石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莉娜从窝里出来,正要走过去——
那个声音来了。不是权天使,是另一个。从很远的地方,从很深的地方,从她脑子里最底层的那层膜里渗出来的。暗红色的,热的,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。
“莉娜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身侧攥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地狱恶魔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,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“你在涂山搞什么?人都快死光了,我这里没有业务。要不换个地方?我去青丘转转,那边可能还有点——”
“没有业务的地方也做成了业务,”莉娜说,声音很平,“这不值得你在地狱之主面前去吹吗?”
地狱恶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莉娜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,搬到那边,放下。她走回来,又捡起一块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和在森林里逃跑的时候不一样。
“这块地,”她说,“现在是贫瘠的。你再怎么收税,它也是零。”
她把石头放下。
“但你把它种好了,它就能长出东西来。你就能收到田租。”
地狱恶魔沉默了。很久。久到莉娜搬了三块石头,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。他的声音又响了,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哭笑不得。
“我怎么种地?我又不会种地。”
莉娜把手里的石头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帮我弄点法力过来。重建涂山用的。”
“法力?我是地狱的业务员,不是你的——”
“你干不干?”
地狱恶魔没有回答。
莉娜蹲下来,继续捡石头。“你不干,也行。你就等着。等这块地荒着,等这些人饿死,等这里变成真正的死地。你的业务,永远都是零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一块石头扔到一边。
“你一起来干,我非常欢迎。将来田里长出来的东西,有你一份。”
地狱恶魔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莉娜又搬了好几块石头,久到“守着”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。然后他的声音响了,很低,但低底下有一道缝,很细,很短。
“你很厉害啊。你连我你也都骗进来干活了。”
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干不干?”
地狱恶魔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好不容易才叹完。“法力我帮你弄。但我告诉你,我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将来的田租。你说得对,田种好了,才有田租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继续搬石头。
地狱恶魔的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更低了,低到像从地核里传上来的。“你真的是个集体主义者啊。我听说过,有一种特殊的集体主义者,为了集体,甚至可以和恶魔做交易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石头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搬。
“我没有那么高尚,我只想大家有的选,这样我也才能有的选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,很低,很平。“地狱恶魔参与概率百分之百。他的逻辑是利益交换。这不是集体主义,这是功利主义。”
莉娜没有回答。
权天使继续说。“妖族参与率已从百分之零提升至百分之十七。这个数据超出了我的预测模型。你的方法不在我的逻辑体系内。”
莉娜把一块石头搬到那边,放下。她走回来,又捡起一块。
“那你慢慢学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正在学。”
中午的时候,太阳很烈。妖族们干累了,坐在窝里休息。苏玖坐在田埂上,用手扇风。她的脸晒红了,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但她没有停太久。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走过去,继续干。
莉娜蹲在她旁边,也开始干。
那个年轻的狐狸走过来,站在她们面前。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苏玖那条尾巴,看着莉娜那双磨破的手,看着那片已经被清理了大半的碎石堆。
“你们说的那个,”他说,声音很小,“建设英雄。搬一块石头,真的就是英雄吗?”
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年轻的狐狸想了想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石头。灰扑扑的,很普通,和她第一天在高山堡的碎石路上看见的那些没有区别。
“我觉得,”他说,声音大了一点,“不算。搬一块石头算什么英雄?”
莉娜看着他,没有生气。“那你觉得什么算英雄?”
年轻的狐狸愣住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又一会儿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莉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点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他不敢直视。
“苏玖在通天塔上请雷的时候,你们觉得她是英雄。因为你们做不到。她做了你们做不到的事。”
年轻的狐狸点了点头。
“但搬石头,你们做得到。所以你们不觉得这是英雄。”
年轻的狐狸的脸红了。
莉娜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平的了,是硬的,冷的。但冷底下有东西,是热的,是烧的,是那种——憋了很久、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们做得到的事,你们都不做。你们坐着,看着,等着。等那个做得到的人来替你们做。然后你们说,她是英雄,我们不是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英雄不英雄的问题。这是懒。”
年轻的狐狸的脸从红变白。他的手指头在抖,石头从他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莉娜看着他。她没有道歉,没有安慰,没有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“守着”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年轻狐狸旁边。他看着莉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地上那块石头捡起来,放在年轻狐狸手里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,但很稳。“我们懒。我们等。我们觉得七尾大人会替我们干。我们觉得她是英雄,所以她活该干。”
他把年轻狐狸的手指头合上,让他握紧那块石头。
“但她只剩一条尾巴了。她干不动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坐在窝里的妖族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“你们还要等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有人站起来了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
年轻的狐狸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块石头,攥得很紧。他看着苏玖,看着莉娜,看着“守着”,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。然后他走到碎石堆前,把那块石头放在该放的地方。他走回来,又捡起一块。又一块。又一块。
他没有再问“这算不算英雄”。他只是搬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空地上的碎石堆已经少了一大半。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地面,露出来的是黑色的土,湿的,黏的,能种东西的土。
苏玖蹲在那些土旁边,用手摸了摸。黑的,湿的,凉的。她把手指头插进土里,插得很深。然后她拔出来,看着指缝里那些泥。她笑了。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片黑色的土。
地狱恶魔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,很低,很沉,但低底下那道光还在。“法力准备好了。明天给你。”
莉娜说:“好。”
地狱恶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莉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田租,算数吗?”
莉娜看着那片黑色的土。她想起堪萨斯,想起父亲那辆褪了色的皮卡,想起母亲手指头上那些裂口,想起鸡舍里的那些蛋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算数。”
地狱恶魔没有说话。但那道暗红色的光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苏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种菜。”
莉娜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空地上的窝更多了。不是歪歪扭扭的了,有人开始把墙砌直,有人在门口垒了台阶,有人在窝顶上铺了干草。有一个窝前面,不知道谁放了一束野花。黄的,白的,小小的,在月光下很安静。
苏玖躺在自己的窝里,看着头顶那片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很密,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她的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说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来了。涂山也会活下来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