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苏玖从窝里爬出来,腰是酸的,腿是麻的,手指头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她站在那片碎石堆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弯下腰,开始搬石头。
莉娜从窝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,也开始搬。
第二天。还是两个人。
妖族们还在山口。有人坐了一夜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,又坐下了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声音很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有人看着那两个人搬石头,看了一会儿,又看别处了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“守着”从山口走了下来。他走得很慢,背很驼,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。他走到苏玖面前,站定了。他看着那条孤零零的尾巴,看着那双磨破了的手,看着那片被搬了一小半的碎石堆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七尾大人,”他说,声音沙沙的,“你们真的打算就这么干下去?就你们两个人?”
苏玖没有抬头。她把一块石头搬到一边,放下,喘了一口气。
“两个人也是干。”
“守着”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看着那片碎石堆,又看了看山口那些坐着的妖族。他的手指头在身侧攥着,攥得很紧。
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苏玖是英雄。”
“守着”愣了一下。远处那些妖族也都安静了。
莉娜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你们都在等她。你们觉得她是英雄,你们不是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苏玖不是唯一的英雄。”
“守着”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“那我们是什么?”
莉娜站起来。她看着远处那些妖族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你们也可以当英雄。”
沉默。远处有一个年轻的狐狸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。
“我们怎么当英雄?我们又不会请雷,又没有九条尾巴。我们——”
“苏玖是战斗英雄。”莉娜打断了他。“涂山还需要建设英雄。”
那个年轻的狐狸愣住了。
莉娜指着那片刚被搬开一小半的碎石堆,指着那个刚搭好的窝,指着远处那些还没清理的废墟。
“把家建好,就是英雄。搬一块石头,就是英雄。种一棵菜,就是英雄。把倒了的墙扶起来,就是英雄。”
她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“有战斗英雄,就应该有建设英雄。没有建设英雄,战斗英雄打下来的东西,谁来守?”
没有人说话。“守着”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废墟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配吗?”
莉娜看着他。她没有说“你们配”。她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“向我这个罪人证明这些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守着”愣住了。“罪人?”
莉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是张开的,掌心里有汗,凉的。
“洪水来的时候,我没得选。我只能去高山堡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但平底下有东西,在很深的地方,在河床底下,在那层看不见的水底下。
“有钱人来的时候,我没得选。我只能当伴舞。跳舞给他们看。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动物。”
远处那个年轻的狐狸坐直了身体,看着她。
“后来奥林匹斯来了。他们给我接种权天使纳米机器人。我睡过去了。没有人通知我。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是0号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我想要的。但我没得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妖族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“你们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你们有的选。你们可以选站起来,选搬一块石头,选把倒了的墙扶起来。你们有的选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轻了。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我真是很羡慕你们。”
“守着”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指头也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那个年轻的狐狸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声音还是不服气的,但底气已经不足了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她没有说“你们应该这样那样选”。她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“你们已经在选了。”
年轻的狐狸愣住了。
莉娜指着山口那些还坐着的人。“你们坐在这里,看着苏玖一个人搬石头。这就是在选。你们选了什么?选了等。选了看。选了让别人替你们干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“我在赎罪。你们在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合适吗?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风吹过来,带着盐和泥的味道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,很低,很平。“妖族参与率仍然为零。我的预测模型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莉娜在心里说。
权天使没有再说。
“守着”站在那里,看着苏玖。苏玖没有抬头,她还在搬石头。一块,一块,又一块。她的手在抖,胳膊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但她没有停。
“守着”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不大,比拳头大一点。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窝那边,把石头放下。他走回来,又捡起一块。
那个年轻的狐狸看着他。另一个妖族看着他。又一个看着他。他们看着他弯着腰,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他搬得不快,很慢,每一步都很慢。但他没有停。
年轻的狐狸站起来,走到碎石堆前,捡起一块石头。他看了看苏玖,看了看莉娜,看了看“守着”。然后他把石头搬到那边,放下。他走回来,又捡起一块。
又一个妖族站起来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走过来,弯下腰,捡起石头,搬到那边。
苏玖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开始搬石头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,一条,孤零零的一条,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闪了闪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。
“你说他们能证明吗?”苏玖问。
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已经在证明了。”
太阳偏西了。空地上多了好几个窝。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,但能住人。那些妖族坐在自己的窝前面,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揉肩膀,有的在看自己磨破的手。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脸上有一种东西。不是高兴,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干了点什么之后,虽然很累,但心里不空了的那种东西。
苏玖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窝。她的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莉娜坐在她旁边。
“你说的那些,”苏玖说,“没得选的事。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
“疼吗?”苏玖问。
莉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阳落下去了,久到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疼。但疼习惯了。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在莉娜的肩上按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。然后她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两个人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窝。窝里有人影在动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很轻的笑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苏玖的尾巴在身后摆着,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把地整出来。种菜。”
莉娜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