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还在。但已经不是苏玖记忆里的涂山了。
洞府没了，大树没了，那些她从小跑到大的路也没了。海水退去之后，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盐壳，覆盖在所有东西上面，像一层厚厚的痂。盐壳下面是碎石、烂泥、被泡烂的木头。偶尔有一截露出来的树根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、干枯的手。
苏玖站在山口，看着这一切，看了很久。
莉娜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的银灰色眼睛扫过这片废墟，纳米机器人在扫描，在分析，在计算。数据在她脑子里流动：土壤盐碱化程度百分之七十三，地表结构损毁率百分之八十九，地下水源尚存，深度约十二米。她没有说出来。这些数字现在不重要。
妖族们站在她们身后。五大家族的，日本狐族的，散落在各地的，都来了。他们站在山口，看着这片废墟，有人哭，有人沉默，有人跪下来捧起一把土贴在脸上。他们等了很久。等了苏玖回来，等了涂山重建。
苏玖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她的目光从那些苍老的、年轻的、疲惫的、期待的脸上扫过去。她的尾巴在身后耷拉着——一条，孤零零的一条，毛色暗淡，尖端有一点银白色的光，很微弱，但还在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。
苏玖张了张嘴。她应该说什么？她不知道。她是英雄。通天塔上请了雷，灭了地狱恶魔的化身，救了凡人联盟，救了妖族。她是英雄。英雄应该知道说什么。但她不知道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片废墟，又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迈开步子，朝山下走去。她的鞋踩在盐壳上，嘎吱嘎吱响。盐壳碎了，露出下面的碎石和烂泥。
妖族们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有人想跟上去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“等等，”有人说，“让她先看看。”
苏玖走下山口，走进废墟里。她走过那些倒塌的洞府，走过那些断裂的石阶，走过那棵大树曾经站立的地方。大树没了。母亲把她放在上面的那棵大树，几千年的老树，被海水泡了，倒了，烂了，什么都没剩下。她站在那个位置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地上。盐壳是硬的，扎手。她把盐壳掰了一块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白的，粗糙的，像骨头。
她站起来，继续走。她走到自己家洞府的位置。石阶还在，但裂开了，缝里塞满了盐和泥。她小时候每天在上面跑上跑下，石阶被她的脚磨得光滑发亮。现在它灰扑扑的，像一块被人扔掉的石头。她走上石阶，走到洞府门口。门没了，墙塌了一半，里面填满了碎石和烂泥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堆碎石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山口。
妖族们还在等。苏玖站在他们面前，那条孤零零的尾巴在身后耷拉着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沙，像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我只有一条尾巴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请不了雷了。我搬不动大石头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是糙的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尖有洗不掉的黄渍。“我干不了多少活了。”
妖族们看着她。有人眼眶红了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在小声抽泣。一个老狐狸走出来，是“守着”。他站在苏玖面前，看着她那条尾巴，嘴唇在抖。
“七尾大人，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“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。你歇着。我们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们等你？我们等你想办法？我们等你恢复？他们能做什么？他们什么都不会。他们只会等。
苏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摇了摇头。“不能等。”她说。
“守着”愣住了。
苏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妖族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“等，等不来涂山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盐和泥的味道。远处，海面上有光在闪，太阳快落山了。
莉娜站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在看。看苏玖，看妖族，看这片废墟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，很低，很平。
“他们在等。凡人无知，凡人愚钝。都是懒惰的。还不如带上脑机接口，让他们干活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权天使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。“根据当前数据分析，妖族主动参与重建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。等待他们自发行动是效率极低的选择。最优解是——”
“那我不跟马德拉一样了吗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。
莉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我们赶走了马德拉，不是为了自己成为马德拉。”
她把手指头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闭嘴。”
权天使没有再说。
苏玖站在山口，看着那些妖族。她知道他们在等。等她想出办法，等她发号施令，等她像在通天塔上一样，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。但她扛不动了。她只剩一条尾巴了。
她转身，朝废墟里走去。她没有说话，没有招呼任何人。她只是走。走到那堆碎石前面，弯下腰，捡起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但她只剩一条尾巴了，搬起来很费劲。她的手在抖，胳膊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她把石头搬到一边，放下。然后走回来，又捡起一块。
妖族们站在山口，看着她。看着她一个人，在那片废墟里，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
莉娜站在山口，看着苏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也走了下去。她走到苏玖旁边，弯下腰，捡起一块石头。她没有用法力。她只是用手搬。石头很重，她的手也在抖。
苏玖没有看她。她只是继续搬。两个人，在那片废墟里，一块一块地搬石头。
妖族们站在山口，看着她们。有人动了动，想下去，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“再等等，”有人说，“看看她们要干什么。”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。苏玖和莉娜还在搬。她们搬了大概两个时辰，搬了足够多的石头。然后她们开始搭窝。很小，只够两个人挤着睡。但能遮风。
苏玖坐在窝里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磨破了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黑红黑红的。她把手指头放在嘴边，舔了一下。咸的，腥的。她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莉娜坐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远处，山口上，妖族们还站在那里。他们看着那个窝，看着窝里那两个人，看着那片几乎没有变化的废墟。有人坐下来了。有人还在站着。没有人动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从莉娜脑子里响起来，很低，很平。“妖族参与率百分之零。我的预测模型准确。”
莉娜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闭着眼睛，听着苏玖的呼吸。一吸，一呼，一吸，一呼。很累的呼吸，但很稳。
“过些天把地整出来，”苏玖说，声音很沙，“种点菜。”
莉娜说：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从石缝里钻进来，凉飕飕的。苏玖的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摆着，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很微弱，但它在。
山口上，“守着”还站着。他看了看那个窝，看了看身后那些坐着的妖族，又看了看那个窝。他没有动。但他也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