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拉站在井边，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。他站了很久。莉娜走了，井里的风停了，暗红色的光灭了。只有日光灯还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他低下头，对着那口井，轻轻地鞠了一躬。不是给那个地狱的业务员，是给莉娜。
他走进电梯，按下楼层按钮。数字跳动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门开了。走廊很长，很白，灯在头顶，亮着，不闪，不响。他走过那扇圆形的舷窗，走过那扇通往大厅的门。他走到控制台前，坐下来。屏幕亮了。通天塔的图纸在屏幕上铺开，密密麻麻的线条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他看着那些线条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莉娜说的话。“太阳要走了。”他想起自己问她的那句话。“你是说通天塔？”她没有回头，但她说了。“通天塔是必要的。这是第一步。”
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她支持他。她支持通天塔。她把地狱恶魔也拉到了他这边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放在控制台上，按下通讯键。“通天塔项目，加速推进。所有资源，优先保障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没有人质疑。没有人敢质疑。
通天塔的建设速度加快了。工地上昼夜不停，灯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奥林匹斯的资源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座塔。维克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远处那座塔的塔尖。他的脸色白了，白得像那张被奶油糊了的扑克牌上的小丑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卡洛斯。“他在干什么？他疯了。他要把奥林匹斯所有的资源都填进那座塔里。”
卡洛斯站在窗边，手里端着咖啡。杯子是白的，印着奥林匹斯的标记，咖啡是黑的，冒着热气。他看着那座塔，看了很久。“他以为莉娜支持他。他以为地狱也支持他。他疯了。”
维克托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很快，很急。“你呢？你的神罚军呢？”
卡洛斯把咖啡杯放下。“神罚军挡不住他。他手里有权天使，有数据，有通天塔。他还有莉娜。他还有地狱支持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维克托。“你输了。”
维克托的脸色更白了。他的手指头不敲了。他看着卡洛斯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呢？”
卡洛斯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咖啡杯，喝完了最后一口。杯子空了，琥珀色的光没了，只剩透明的玻璃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，转身，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维克托站在窗前，看着那座塔，站了很久。他知道，他被架空了。不是今天，是很久以前。
马德拉坐在控制台前，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。卡洛斯的兵力部署、行军路线、补给节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数据打包，加密，通过一个废弃的通讯频道，发给了凡人联盟。权天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来。“凡人联盟不会相信你。”
马德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“他们不需要相信我。他们只需要相信数据。数据是真的。路线是真的。兵力是真的。他们验证了，就会动手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卡洛斯会死。”
马德拉的手指头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敲。“会死。”
凡人联盟的舰队在太平洋上空集结。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情报的。没有人知道情报是谁给的。他们只知道，情报是真的。卡洛斯的兵力部署、行军路线、补给节点，全是真的。他们动了手。神罚军在太平洋上空被伏击，舰队被打散，士兵四散逃窜。卡洛斯站在指挥舱里，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己方舰队的亮点一个一个地熄灭。他没有喊，没有骂，没有求饶。他只是看着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最后一条消息。“将军，我们顶不住了。散了吧。各活各的。”
卡洛斯没有说话。他关了通讯频道，关了导航，关了武器系统。他坐在指挥椅上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了。神罚军散了。有的去了南美，有的去了非洲，有的在海上漂。他们不再是一支军队，他们是一群流寇。没有人知道卡洛斯去了哪里。也许死了，也许活着，也许在某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，端着咖啡，看着天。
马德拉坐在控制台前，看着屏幕上的报告。神罚军覆灭，卡洛斯失踪，凡人联盟舰队返航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他走到维克托的办公室门口，推开门，走进去。维克托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那座塔。他没有回头。马德拉走到办公桌前，把一把枪放在桌上。铁的，凉的，黑色的。他推过去，推到维克托面前。
维克托看着那把枪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脸色白了，白得像那张被奶油糊了的扑克牌上的小丑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沙。“你——你疯了。马德拉。你疯了。”
马德拉没有看他。“你走吧。体面一点。”
维克托的手在抖。他拿起那把枪，握在手心里。枪是凉的，铁的，和霍顿那把一样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马德拉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愤怒，有恐惧，有不甘，还有一种马德拉不认识的东西。也许是悲哀，也许是后悔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你赢了。但你赢不了莉娜。她会吃掉你。就像你吃掉我一样。”
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。枪响了。声音不大，很脆，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维克托倒下去。血从太阳穴淌出来，淌在桌上，淌在那张他签过无数文件的白纸上。马德拉站在那里，看着维克托的尸体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收拾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二十多天后，维克托的尸体才被清理掉。
莉娜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没有波形了，只有一张照片。维克托的办公室。桌上的血已经干了，变成深褐色。椅子歪了，地上有粉笔画的轮廓。她看了很久。马德拉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莉娜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维克托死了？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
莉娜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尸体呢？”
马德拉看着她。“在办公室。”
莉娜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“收拾一下。他不该那样死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通讯器，按下了一个键。“通天塔项目，加速推进。所有资源，优先保障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没有人质疑。没有人敢质疑。屏幕上的通天塔图纸在跳动，线条在延伸，结构在生长。他看着那些线条，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莉娜说的“第一步”是什么。他只知道，她支持他。这就够了。
他放下通讯器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山，灰蓝色的，一层一层的。山顶上有云，很白，很慢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莉娜说的话。“通天塔是必要的。这是第一步。”他想起维克托说的话。“你会被莉娜吃掉。”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吃掉。但他知道，他要往前走。走到通天塔建成的那一天。走到太阳能源照亮世界的那一天。走到人类不再需要害怕末日的那一天。他走了。走到控制台前，坐下来。屏幕上的通天塔还在长。他看着它长。看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