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实验室的最底层，有一口井。不是普通的井，是凿穿了地壳、凿穿了地幔、凿穿了地核，一直通到地狱的井。井口是圆的，直径大约三米，边缘砌着黑色的石头，石头上有暗红色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像树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井里没有水，只有风。从地底深处吹上来的风，热的，腥的，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。马德拉站在井边，离井口三步远，没有再往前。他的手在抖，很轻，很细。他看着莉娜。
“我不能过去。我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莉娜站在井口边，低头看着那口井。井里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，很慢，很重，像一座山在浮出水面。马德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“地狱恶魔召见的是你。不是我。你现在的存在层级，远高于我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见了他，一定要小心说话。他不是凡人。不能用凡人的逻辑去理解他。”
莉娜没有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井里的风变大了。热浪从井口涌出来，扑在脸上，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生了一盆火。暗红色的光从井底升起来，很慢，像日出，像血在水里扩散。马德拉往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退到了阴影里。他没有走，但他不再靠近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莉娜的背影。她站在井口边，光着脚，穿着那件从高山堡穿出来的旧T恤，洗得发白，领口松垮垮的。她的头发被热风吹起来，在暗红色的光里飘着。
地狱恶魔站在她面前，还是那个年轻的样子，白脸，黑发，红眼睛。但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威严，是急切。像一个背了KPI（考核指标）的业务员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客户。他站在暗红色的光里，那光是从井底升上来的，不是他的。他只是站在里面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热情——不会太烫，也不会太凉。
“莉娜。地狱之主让我来跟你谈一笔业务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“死亡女神的位置，一直空着。你的能力，你的经历，你的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斟酌了一下措辞，像是在选一个不会冒犯她的词，“你的潜力，完全匹配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硬币。她没有掏出来，只是摸着。
“好处呢？”
地狱恶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问了。她问了，就说明她感兴趣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压低了一点，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你的霍顿叔叔。你的父母。地狱可以安排他们转生。优先级最高的那种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观察她的表情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继续说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这是地狱之主亲自批的。他说，你是第一个新人类。你值得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“我没有软肋和弱点。”
地狱恶魔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很短，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他迅速把笑容重新挂上去了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。
“当然。当然。我冒昧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整了整袍子，换了一个角度。
“但你可以有。这是死亡女神的位置。你值得。你是地球上第一个新人类。你一个人杀穿了奥林匹斯总部。你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莉娜的声音更平了。“说你的真实目的。”
地狱恶魔的笑容收了一点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站直了，声音变了——不是业务员的热情了，是另一种东西。更沉，更实，像是把准备好的话术收起来，开始说真话了。
“地狱之主希望你在人间打开地狱大门。献祭地面一切生物。鲜血和死亡，将前所未有地涌入地狱。地狱之火将烧到最旺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她。
“作为回报，奥林匹斯将获得无穷能源。人类将永远不需要面对太阳冷却，恒星死亡，万物成铁。这是马德拉和维克托都同意了的。通天塔就是为此而建的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太阳熄灭呢？”
地狱恶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太阳。”莉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。“恒星会冷却。宇宙会死亡。万物都会变成铁。你那个无穷能源，能烧多久？一万年？十万年？一百万年？”
地狱恶魔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头在袍子底下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然后呢？”莉娜问。“人间没了。地狱的人无法转生，天堂的人无法投胎。轮回中断。地狱的死亡和鲜血无法再增加。地狱的规模永恒不变。死亡女神无处可战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半边脸照成暖色，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。
“你的业务，做到头了。”
地狱恶魔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白，是灰。像被雨泡过的水泥。他的眼睛里的火晃了一下，像被风吹了。
“你这个单子，”莉娜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，“是在帮你老板挖他自己家的墙角。你把人间搞没了，地狱就没了。你的业绩越大，你的公司死得越快。”
地狱恶魔站在那里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，是那种——算了一笔账，算到最后发现账是错的、但已经签了合同的那种抖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地狱之主知道吗？”
莉娜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“他知道。但他不在乎。因为他是地狱之主。地狱没了，他还是地狱之主。他就是地狱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莉娜。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，那团火在烧，但不是刚才那种烧法了。是怕的，是慌的，是那种——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、但已经迈出去了一只脚的那种怕。
“但你不是。”
莉娜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的了，是硬的，冷的。
“你是业务员。地狱没了，你就没了。你的老板不会保护你。他只会换一个新的业务员。”
地狱恶魔的嘴唇动了动。他张开嘴，又闭上。又张开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莉娜看着他。她没有笑，没有得意，没有放松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“回去告诉你老板。这个单子，你帮他换一个。”
“换什么？”
“戴森球。太阳流浪计划。集结全部力量，改造太阳系为戴森球。以太阳为引擎，驱动戴森球前往其他星系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人类不灭，地狱不灭。人间越大，地狱越大。你的业务，才能一直做下去。”
地狱恶魔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不抖了。他的眼睛里的火，换了一种烧法。不是怕的了，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算了一笔新账，发现新账比旧账更大的那种光。
“如果地狱之主不同意呢？”
莉娜把硬币从口袋底下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。她握着它，握了很久。
“那我换一个业务员。”
地狱恶魔的眼睛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的身体开始闪烁，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，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。他看着莉娜，看了最后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恐惧，有敬佩，有算计，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——如释重负。
“我回去……跟老板说。你那个方案，我试着推一下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消散。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开始，一点一点地散开，像灰烬在风里飘。
他看着莉娜，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等我的好消息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消失了。井里的风停了。暗红色的光灭了。
莉娜站在井口边，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地狱恶魔回去之后，地狱之主会不会同意。她不知道那个业务员有没有胆子跟老板翻盘。但她知道，他怕了。他怕了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