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天空实验室的走廊还是那样，白的，亮的，嗡嗡响的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。她走到玻璃墙前面，站住了。马德拉站在那里，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没有波形了，只有一张照片——滨城的废墟。灰色的，碎石头，歪了的墙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莉娜。
“看到了？”
莉娜靠在墙上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看到了。”
马德拉把屏幕关掉，转过身，靠在控制台上。他的脸很窄，颧骨很高，眼睛是浅蓝色的，很淡。他看着莉娜，看了很久。“什么感觉？”
莉娜把手指头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身侧。“蠢。”
马德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蠢？”
“蠢。”莉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她一个人，搬砖，和泥，砌墙。手指头磨破了，血干了又裂，裂了又干。她在修一堵墙。一堵没有意义的墙。”
马德拉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别被外表迷惑了。美绘不是普通人。她有一女亡四家的战绩。佐藤家族在她的巧妙周旋下，利用狐仙苏玖的配合，完成了对丸红、神代、小松、川崎四个家族的吞并。现在佐藤家掌握了奥林匹斯的远洋运输、工程机械、宇航事业的话语权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。“她搬砖？那是她在收买人心。她算工分？那是她在建立秩序。她做的事情，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莉娜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硬币。她没有掏出来，只是摸着。“她受到了真理刑。”
马德拉的声音停住了。
“她知道太阳会熄灭，恒星会冷却，宇宙会发生铁死亡。”莉娜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“时间线在缩短。她什么都知道。然后她选择了搬砖。为工人计算工分，分发物资，重建滨城。这些事情，在宇宙尺度下，有意义吗？会延缓人类的灭亡进程吗？”
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她和我一样，看见了终点。但她选了在原地打转。这不是蠢是什么？”
马德拉的嘴张开了。没有声音。他的手指头在控制台上停着，没有敲，没有动。他看着莉娜，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，从暗变亮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在抖，很轻，很细。
“我也是蠢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“我坐在这里，和你说话，也是蠢的。但蠢人总要找点事做。她选了搬砖。我选了造你。都是蠢。没有区别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把手放在控制台上，手指头不抖了。“地狱恶魔想见你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停了一下。“地狱恶魔？”
“奥林匹斯的先进武器和不断征战导致人类死亡众多。地狱恶魔所获丰厚，地狱之火熊熊燃烧。他顺理成章成为奥林匹斯的重要盟友。”马德拉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权天使检测到异常信号，是他发来的。他说想见你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
马德拉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见了他，一定要小心说话。他不是凡人。不能用凡人的逻辑去理解他。”
莉娜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滨城的废墟，灰色的，碎石头，歪了的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底下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。她握着它，握了很久。
“她知道了终点，还选了搬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“我不知道这是蠢，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地狱恶魔在哪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