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蹲在废墟旁边，看了一整天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从头顶往西边斜。美绘一直在搬砖，和泥，砌墙。她的手指头磨破了，血干了又裂，裂了又干。她没有停。天快黑了。美绘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莉娜。
“你来这儿干嘛？”
莉娜蹲在地上，手放在膝盖上。“观察凡人联盟。”
美绘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那你看到什么呢？”
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那些在废墟上干活的人，搬砖的，和泥的，砌墙的。一个接一个，像一条很长的线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我看到一群蚂蚁。在努力修窝。窝被大雨浇塌了，又来修一遍。又被大雨浇塌了，又来修一遍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就没有怀疑过，自己做的这些事情，有没有意义吗？”
美绘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。她把砖上的泥抠掉，放在那面墙上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“当然有意义。”
莉娜看着她。
“只有做这些事情，人心里才有希望。”美绘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这就是劳动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很轻。
“我对你们这个无效的劳动——我不知道怎么评价才好。”她停了一下。那道缝开着。“之前我在一个教堂里工作。当地人都把我当成修女。我每天很用力地擦那些地板，很用力地给病人擦拭身子，给他们喂水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是张开的，掌心里有汗，凉的。
“最后他们都死了。”
她把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
“美绘，你能懂我的意思吗？他们最后都死了。我做的这一切，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美绘蹲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块砖。她没有砌上去。她看着莉娜，看了很久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我觉得你在骗自己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“权天使告诉我——”美绘的声音很平，但平底下有东西。不是裂缝，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知道你在痛、所以不忍心戳穿、但不得不戳穿的那种东西。“你从这个牧师身上得到了启示。主一直在指引你往正确的方向走。”
她把那块砖放在墙上，用手按了按，按平了。
“你可以欺骗任何人。但是你不能欺骗你自己的内心。”
莉娜蹲在那里，没有动。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底下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。她握着它，握了很久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你留下来看一看吧。”
美绘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看着莉娜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必须要面对真实的自己。”
莉娜蹲在地上，没有站起来。她的腿麻了，但她没有动。她看着那面墙，看着那些在废墟上干活的人。他们还在搬砖，和泥，砌墙。一个接一个，像一条很长的线。天黑了。星星出来了，很多，很密，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。她蹲在那里，蹲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不麻了，久到风停了，久到那些干活的人都走了。
她一个人蹲在废墟旁边，看着那面墙。她想起霍顿。想起他说“往前走，别回头”。她想起牧师。想起他说“你只管做你想做的”。她想起美绘说的话。“你可以欺骗任何人，但是你不能欺骗你自己的内心。”她把那枚硬币又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握了很久。她没有走。她蹲在那里，蹲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她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，很脆。她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了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她在高山堡的仓库里一样。她走了。走出去一段距离，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但她停下来。站了几秒。然后她继续走。她没有回头。但美绘知道她停过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手里的砖放正，用泥抹平。她砌好了那块砖。很稳，很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