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拉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卡洛斯站在窗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，整了整军装的领口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粗，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无趣。”
他走了。靴子踩在地板上，嗒，嗒，嗒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维克托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指头在控制台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他没有看莉娜。他看着屏幕，看着森林的卫星图，那些绿色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像海一样的树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冷。
“你坐在这儿呢，也没什么事。也搞得我很烦的。”
莉娜坐在那把坏了的折叠椅上，蜷着腿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没有说话。
维克托的手指头停了一下。“要不是这样吧。你也管理不了奥林匹斯。奥林匹斯是个很复杂的系统。要对抗凡人联盟，要笼络第三方，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国家势力。你——”他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去看屏幕。“你签了字。权天使也给你盖了数字认证。你自己到处去玩玩吧。别来烦我们了。我们也想当你不存在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很轻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“我刚刚查了数据库。”
维克托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“你们好像还有第四个人。叫佐藤健一。”她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，踩在地上。地板是凉的，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。“他有一个女儿，叫佐藤美绘。也中了权天使的纳米机器人。而且这个人有自主意识。人是清醒的。”
她站起来，椅子响了一声，弹簧坏了。
“我想去看看她。这应该算是我妹妹吧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响。很轻，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然后是脚步声，很急，很乱，连滚带爬的那种。门被推开了。佐藤健一站在门口。他的脸是白的，白得像那张被奶油糊了的扑克牌上的小丑。他的西装是灰色的，领带歪了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，散了一半，纸页在地上铺开，像一群受惊的鸟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维克托，又看着莉娜，又看着维克托。他的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。他开口了。声音是哑的，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维克托大人，我是从来没有二心的。”
维克托没有看他。
佐藤健一往前走了一步，腿软了，膝盖磕在地上，闷的一声。他没有站起来，跪在那里，手撑着地，手指头在抖。“我女儿是眼睛瞎了，没办法治好了，所以才注射了纳米机器人。我可没有想过——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，越来越急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“我可没有想过要把我女儿推到前面来跟奥林匹斯为敌啊。你可要——你可要知道——我是忠诚的。我一直是忠诚的。”
维克托看着屏幕，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冷，冷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“行了。今天这个屁事够多的了。”
佐藤健一跪在地上，手指头抠着地板的缝，指甲发白。维克托转过头，看着莉娜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莉娜。既然你想去看你的妹妹，你去吧。别来烦我了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已经转回去了，看着屏幕，看着那些绿色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像海一样的树。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敲了，一下，一下。莉娜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经过佐藤健一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他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肩膀在抖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，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，摞好，放在他手边。她站起来，走了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她在高山堡的仓库里一样。她走了。
佐藤健一跪在地上，看着那摞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维克托。维克托没有看他。他只是在敲，一下，一下。佐藤健一站起来，腿还是软的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走到桌边，把那摞纸放在桌角。他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还在抖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维克托大人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佐藤健一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维克托大人。我女儿——她不会跟奥林匹斯为敌的。她不会的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维克托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看着屏幕。他的手指头不敲了。他坐在那里，坐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，从暗变亮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佐藤美绘。连编号都没有的残次品。融合度百分之二十。连神罚军的入门标准都够不上。你去看她，是想证明什么？证明残次品也有用？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屏幕。屏幕闪了一下。很轻，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像是有人在远程查看数据，然后又关掉了。莉娜知道那是谁。她没有说。
他坐在那里，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。签上自己的名字。他把纸折好，放在桌角，放在那摞文件旁边。不是什么赦免令。只是一张通行证。让那个瞎了眼的姑娘，可以在凡人联盟的地盘上，自由地搬砖、和泥、砌墙。不是因为他善良。是因为他不想让莉娜觉得，奥林匹斯在为难她的“妹妹”。政治算计。不是温情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雪的味道。阿尔卑斯山在夜色里是黑的，一层一层的，看不见顶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灯还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桌上那摞文件还在，那张折好的纸还在。纸是白的，很白，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。但上面有字。有他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