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蹲在树后面，看着那些倒下的人。神罚军抬伤员，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森林。她看见一个神罚军士兵倒在地上，制服上全是泥，头盔滚到一边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，不能动。高能射线枪击中了他，权天使纳米机器人瘫痪了，他也瘫痪了。莉娜走过去，蹲下来。她把那个士兵的制服脱下来，穿上。太大了，袖子长出一截，裤腿拖在地上。她把靴子也穿上，太大了，塞了树叶进去。她把头盔戴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低着头，混在抬伤员的队伍里。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伤员被抬进医疗舱。莉娜趁乱脱离队伍，闪进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，很白，灯在头顶，亮着，不闪，不响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她在高山堡的仓库里一样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你进入了奥林匹斯总部。生还概率接近于零。你不能使用致命技能。神罚军包围了整座建筑。超人类正在冷冻仓库里接受新一轮的战术思维植入。你无法全身而退。”
莉娜走在走廊里，没有停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你是在自投罗网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你的生还概率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莉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你算过我在森林里的生还概率。百分之零点三。我活下来了。你的概率，不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。那道缝开着。
“你是想和奥林匹斯谈判。换取你哥哥亚克的安全。维克托和卡洛斯已经恼羞成怒，有极大可能会安排神罚军和超人类攻打高山堡，抓捕亚克，用他的性命要挟你投降。”
莉娜的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走。
“部分正确。”
“部分？”
“你距离全知全能还十分遥远。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那道缝开着。莉娜走在走廊里，光着脚，穿着那件太大的制服。靴子太大了，她脱了，提在手里。脚趾头缝里塞满了泥，每一步都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灰色的脚印。她走了很久。权天使的声音又响了。
“前方左转。下行电梯。地下冷冻仓库。超人类正在那里接受战术思维植入。”
莉娜走进电梯。门关上了。电梯往下走，数字跳动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“你的计划是什么？”
莉娜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。“扫描总部结构。找到冷冻仓库。破坏脑机接口。结束冷冻模式。让他们自己跑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他们跑了，神罚军会追。他们追，就会乱。乱了，我就往上走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不是计划。这是混乱。”
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够了。”
电梯停了。门开了。走廊很长，很暗，只有应急灯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冷冻舱一排一排的，像棺材。4号到100号躺在里面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很浅。他们的头上戴着金属箍，银白色的，很细，像一顶很小的王冠。战术思维植入。权天使的声音很低，很平。“高频振动已校准。目标：脑机接口。频段：隔离。不会伤害身体。”
莉娜把手指头按在最近的一个冷冻舱上。玻璃是凉的，滑的。“开始。”
高频振动从她的指尖传出去，穿过玻璃，穿过空气，穿过皮肤，穿过头骨，传到脑机接口上。频率精准地匹配。脑机接口开始碎裂。不是爆炸，是瓦解。像冰在阳光下融化，像沙在风里散开。金属箍上的指示灯灭了，从银白色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黑色。冷冻舱里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玻璃，看着自己，看着莉娜。他不知道她是谁，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。他只是醒了。玻璃碎了。他从冷冻舱里爬出来，摔在地上，腿软，站不起来。他趴在地上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走。他不知道往哪里走，只知道离开这里。
莉娜走向下一个冷冻舱。手指头按上去。振动。碎裂。苏醒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冷冻舱一个接一个地碎了，超人类一个接一个地醒来。他们从舱里爬出来，站在走廊里，茫然地看来看去。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发呆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，不知道要去哪里。他们只知道走。
警报响了。很响，很尖，刺进脑子里。红灯在闪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神罚军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，很重，很齐，像一面鼓。莉娜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那些超人类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她没有跟着他们。她往楼上走。
神罚军冲进走廊。他们看见那些超人类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们端起枪。蓝色的光束穿过走廊，打在一个超人类身上。他倒下去。另一个超人类跑过来，也被击中了。又倒下去。超人类开始跑，神罚军开始追。枪声越来越密，走廊里到处都是倒下的人。神罚军自己也倒了好几个——被自己人的枪打中的。莉娜蹲在楼梯间里，听着那些声音。她没有笑，没有哭，没有表情。她只是听着。然后她站起来，继续往上走。
卫戍部队站在走廊里，端着枪，守着每一扇门。他们听见了下面的警报，听见了枪声，但他们没有动。他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，等命令。莉娜蹲在通风管道里，看着他们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“次声波频率已校准。不会造成永久伤害。但会在短时间内引发严重眩晕和恶心。战斗能力下降百分之九十。持续时间约三十分钟。”
莉娜把手指头按在铁壁上。“开始。”
次声波从她的指尖传出去，穿过铁壁，穿过空气，穿过卫戍部队的皮肤，传到他们的内耳里。他们的平衡系统开始紊乱。头晕，恶心，想吐。枪从手里掉下来，人靠着墙滑下去。有的人趴在地上，有的人抱着头，有的人在吐。莉娜从通风管道跳下来。她蹲在一个倒下的卫戍部队士兵旁边，把他的制服脱下来，穿上。太大了，但比神罚军的合身一点。她把头盔戴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低着头，往楼上走。
有人拦住她。“站住！下面怎么了？”
莉娜没有抬头。“超人类跑了。神罚军在追。乱成一团了。”
那个卫戍部队士兵愣了一下。“超人类跑了？”
莉娜点了点头。“都跑了。几十个。神罚军挡不住。”
那个士兵的脸色变了。他转过身，朝楼下跑去。莉娜继续往楼上走。走廊越来越窄，灯越来越暗。她经过一扇又一扇门，有的开着，有的关着，有的半开着。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，在争吵，在骂人。她没有停。她走到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扇门，关着。门是木头的，深棕色，擦得很亮。门把手上刻着奥林匹斯的标记，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“维克托的办公室。卡洛斯和马德拉也在里面。”
莉娜站在门口。她把头盔摘下来，放在地上。她把那件太大的制服脱下来，搭在手臂上。她光着脚，穿着那件从高山堡穿出来的旧T恤，洗得发白，领口松垮垮的。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底下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，边缘磨得看不见年份了。她握着它，握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放在门把手上。铁的，凉的。她深吸一口气。推开门。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