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靠着一棵树，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，圆圆的，硬硬的。她没有打开，只是握着。森林里很安静，风停了，鸟也不叫了。远处有狗叫声，很远，但越来越近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神罚军的狼狗，鼻子湿漉漉的，在风里抖，循着她的气味追过来。她应该跑了，但她没有。她靠在那棵树上，握着布包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莉娜把布包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，但底下有体温，是她自己的。“如果我以很小的代价击败奥林匹斯，是不是就证明了我远超奥林匹斯？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我的重要性远超神罚军和超人类。马德拉的路线是绝对正确的。地面上最强的新人类就此诞生。这完全符合你的任务目标。”
权天使没有马上回答。它计算了很久。久到远处的狗叫声又近了一点，久到头顶的光从碎碎的变成一片一片的。它响了。很低，很平。“定义‘很小的代价’。”
“无人死亡。但有一些建筑、设施、设备可能会有损毁。部分人员将会受非致命伤害。”
权天使又计算了很久。那道缝开着。“这种代价对奥林匹斯而言可以承受。但根据当前资源配置，你不可能做到。主要障碍：神罚军火力优势，超人类数量优势，隐身模式剩余时间不足。你的成功概率为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布包上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很轻。“百分之零点三够了。”
“这不是最优解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够了就够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那道缝开着。“长航程隐身模式剩余时间：四小时。之后将切换为短航程隐身模式，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八小时，间隔一小时冷却。”
莉娜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”
“你不可能做到。”
“那我就证明给你看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布包塞进口袋里。她开始扔东西。先是外套，太厚了，跑不快。灰蓝色的制服落在落叶上，像一块被人扔掉的抹布。然后是鞋子，太响了，踩在落叶上沙沙响。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，凉的，软的。她的脚趾头陷进泥里，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膝盖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她蹲下来，把布包放在一棵树下。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纸币，硬币，橡皮筋。纸币是皱的，叠得很整齐。硬币是暗的，旧的已经发黑了，边缘磨圆了，看不清年份。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排好，按面值，按年份，按新旧。排完了，看着它们，看了很久。
权天使问：“你不带了吗？”
莉娜没有回答。她拿起一枚硬币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，边缘磨得几乎看不见年份了。她把它握在手心里，握了很久。她把剩下的硬币放回布包里，扎好，放在树根旁边。她站起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带着。在心里。”
她走了。狗叫声越来越近。她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，听见有人在喊，听见很多人的脚步声。她听着那些声音，没有停。
神罚军的狼狗循着气味追过来。它们跑到那棵树下面，停下来，鼻子拱着树根，爪子刨着泥土。一个神罚军士兵跑过来，蹲下，从树根旁边捡起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，边角磨毛了。他打开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他对着通讯器说：“找到了。她的东西。人不在。气味往东去了。”
狼狗继续追。森林里到处都是脚步声，到处都是喊声。神罚军穿着深绿色的军装，端着高能射线枪，从东边来，从西边来，从南边来，从北边来。狼狗在他们脚边喘气，舌头耷拉着，口水滴在地上。超人类站在神罚军后面，穿着黑色的制服，戴着黑色的头盔，手里端着枪。2号和3号挤在人群中间，也在喊。
2号喊：“莉娜！投降吧！你跑不掉的！”
3号喊：“回来吧！你是我们的姐姐！我们不想伤害你！”
莉娜站在人群中央，解除隐身模式。她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，像一滴水从海里升起来。她站在那里，光着脚，头发散着，衣服上全是落叶和泥。她看着那些人，看了很久。神罚军端起枪，瞄准她。高能射线枪的枪口是蓝色的，很亮，在森林的暗光里像一只一只的眼睛。
莉娜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“权天使。隐身。”
“启动。”
她消失了。神罚军的枪口在森林里乱转，找不到目标。然后她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了——东边，离人群三十步。枪口转过去。她又消失了。又在西边出现了。枪口又转过去。又消失了。又在南边出现了。枪口又转过去。又消失了。又在北边出现了。枪口又转过去。又消失了。又在东边出现了。枪口又转过去。
她像一个幽灵，像一个影子，像一个人在做梦。她在森林里跳来跳去，出现，消失，出现，消失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，很低，很快。“高速奔跑模式启动。瞬时移动速度可达音速。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。落点已计算。启动。”她的身体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，从东边飞到西边，从西边飞到南边，从南边飞到北边。风在耳边呼啸，树枝抽在脸上，她没有感觉。她只是飞。
神罚军慌了。他们不知道该瞄准哪里。有人开枪了。不是命令，是慌了。蓝色的光束穿过森林，打在一棵树上，树断了。打在一块石头上，石头碎了。打在一个神罚军身上。他倒下去，没有血，但整个人僵了，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。权天使纳米机器人被瘫痪了，他也瘫痪了。
“停火！停火！”卡洛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。但停不下来了。神罚军慌了，超人类也慌了。2号被一束蓝光击中，倒下去。他躺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。不能动。3号被一束蓝光击中，也倒下去。她也躺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。不能动。神罚军自己人也倒了好几个。森林里到处都是倒下的人，到处都是断了的树，碎了的石头。
莉娜站在一棵树后面，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笑，没有哭，没有表情。她只是看着。
枪声停了。森林安静了。只有风，从山口灌进来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只有倒下的人，躺在地上，不能动。神罚军开始抬伤员，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森林。超人类站在外围，不敢进来。4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：“误伤率过高。我们无法在混乱中精确射击。请求暂停行动，等待进一步指示。”
维克托站在屏幕前面，看着森林里那片混乱。他的脸色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冷。“卡洛斯，你的神罚军纯属添乱。”
卡洛斯站在他旁边，军装上全是灰。他的帽子不知道掉哪里去了，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的超人类拖了后腿。如果他们不挤在人群里，我的神罚军不会误伤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像两头打完了架、谁也没赢、但谁也不想认输的狼。
马德拉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维克托叫住他：“马德拉，你干什么去？”
马德拉没有回头。“下班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走廊里传来口哨声，很轻，很飘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维克托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个口哨声，听着听着，听不见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屏幕。森林里，莉娜已经不见了。她走了。
莉娜走在森林里。她光着脚，踩在泥地上，凉的，软的。她的脚趾头缝里塞满了泥，每一步都沙沙响。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底下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最小的那枚，最旧的那枚，边缘磨得看不见年份了。她握着它，握了很久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“你证明了。你做到了。”
莉娜踩过一片蕨类植物，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。“不是最优解。”
“不是。但够了。”
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知道有一个东西在跟自己一起走、虽然它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、但它愿意走的那种动。
她走了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形状。但她走了。走了很久。身后没有脚步声。但追捕者还在路上。她知道。她只是走得比他们快一点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