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实验室的走廊里，灯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它还在移动。很慢，很稳。他已经站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，从暗变亮。维克托坐在角落里，翘着腿，手里端着一杯酒。琥珀色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没有喝，只是端着，看着屏幕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，和屏幕里森林的风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敲，是推。门撞在墙上，砰的一声，很重，很实。两个人都转过头。卡洛斯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装，肩上有星，胸口的徽章是奥林匹斯的标记——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。他的帽子戴得很正，帽檐压着眉骨。他的脸很宽，下巴很方，嘴唇很薄，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很亮，很硬，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。他走进来，靴子踩在地板上，嗒，嗒，嗒。他走到维克托和马德拉面前，站定。他看了看维克托，看了看马德拉，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粗，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先生们，我觉得这个赌局很精彩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它证明了你们两个的武器都有缺陷。马德拉，你的小姑娘有过多的情绪，导致她现在处于失控状态。维克托，你的小伙子和姑娘并没有做好打治安战的准备。他们不是为此设计和诞生的。”他把帽子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帽檐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。“我能不能也参加一下这个赌局？”
维克托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红，是白。白得像那张被奶油糊了的扑克牌上的小丑。他看着卡洛斯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想怎么赌？”
卡洛斯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站直了身体。他的肩膀很宽，很平，像一扇关着的门。“神罚军的几个分队正好在附近休整。他们刚刚清缴过凡人联盟留下的物资点和信众们。神罚军有狼狗，鼻子很灵敏，能追到马德拉的小姑娘。神罚军也装备了高能射线枪，能快速瘫痪权天使的纳米机器人。如果小姑娘识时务的话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那道缝开着。“我觉得我可以是这场赌局的赢家。”他看了看维克托，又看了看马德拉。“这一方面说明你们的武器并不先进。另外一方面也说明，你们所谓的新人类道路恐怕是错的。奥林匹斯应该是我说了算，对吧？”
维克托的脸色更白了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很快，很急，像那面墙上的钟突然走快了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冷。“你在质疑我的决策能力？你在质疑我的领导地位？”
卡洛斯看着他，没有躲。“我在陈述事实。你的超人类找不到她。我的神罚军可以。这不是质疑，这是比较。”
维克托的手指头停住了。他看着卡洛斯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。
马德拉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好。”
维克托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卡洛斯也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马德拉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脸很窄，颧骨很高，眼睛是浅蓝色的，很淡。但那层空底下有东西在烧。不是火，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、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那种东西。“我答应你。神罚军加入赌局。”
维克托的嘴张开了。“马德拉，你——”
“你赌神罚军的领导权。”马德拉的声音还是很平。“我追加天空实验室的拥有权。”
卡洛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马德拉看见了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——终于等到对手了的那种笑。“好。我赌神罚军的领导权。”
维克托站在两个人中间，看着他们。他的脸色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。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攥着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冷，冷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你们——你们联手架空我？”
马德拉没有看他。卡洛斯也没有看他。两个人看着对方，像两头在抢地盘的狼。维克托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马德拉看见了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——知道被人算计了、但没法翻盘、只能认了的那种笑。“好。那就赌。我倒要看看，谁能赢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把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嘴里。杯子空了，他把它放在桌上，玻璃碰铁皮，叮的一声，很轻，很脆。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马德拉。你输了。你的小姑娘跑不掉的。卡洛斯。你也输。神罚军不是万能的。等着看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它还在移动。很慢，很稳。卡洛斯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光点。
“你不怕输？”卡洛斯问。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
“天空实验室。你的全部身家。你不怕？”
马德拉看着那个光点。他看了很久。“怕。但怕没有用。”
卡洛斯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，不是淡的，是浓的，浓得像杯子里那层琥珀色的光。“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比我听说的有意思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我的神罚军，一个小时内出发。小姑娘跑不掉的。但我希望她跑掉。”
马德拉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卡洛斯站在门口，背对着他。他的肩膀很宽，很平，像一扇关着的门。“因为如果她跑掉了，就证明你是对的。如果她跑掉了，维克托就输了。如果他输了，奥林匹斯就是我的了。”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莉娜。神罚军来了。狼狗，高能射线枪。让她小心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会问，你为什么帮她。”
马德拉看着那个光点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告诉她——我不是在帮她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我想证明，我是对的。哪怕只有一次。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那道缝开着。马德拉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，从暗变亮。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。光点还在移动。很慢，很稳。它穿过那些绿色的、代表森林的色块，一格一格地，往更深的绿色里走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是灰的，云很厚，压在山顶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森林里，莉娜靠着一棵树，坐下来。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，圆圆的，硬硬的。她没有打开。她只是握着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“马德拉说，神罚军来了。狼狗，高能射线枪。让你小心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布包上停了一下。“他为什么帮我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——他不是在帮你。他是在帮他自己。他想证明，他是对的。哪怕只有一次。”
莉娜靠在树上，看着头顶那些树冠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碎碎的，晃眼睛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布包塞回口袋里，站起来。她拍掉身上的落叶，把头发里的碎屑摘掉。她朝森林深处走去。
“你往哪里走？”权天使问。
莉娜踩过一片蕨类植物，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。“往前走。走得比他们快一点。”
她走得很慢，很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形状。但她走了。走了很久。身后没有脚步声。但追捕者越来越多了。2号在森林里走，3号在森林里走。超人类从冷冻舱里醒过来，一个接一个。神罚军的狼狗在森林边缘嗅着地面，鼻子湿漉漉的，在风里抖。她知道。她只是走得比他们快一点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