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克托端着酒杯走进来的时候,马德拉正站在玻璃墙前面。他没有回头。屏幕上没有波形了,只有莉娜的位置坐标,在森林里缓慢移动。光点很小,绿色的,在一片深绿色的色块里几乎看不清,但它在一格一格地移动,很慢,很稳。
维克托把酒杯放在控制台上。玻璃碰铁皮,叮的一声,很轻,很脆。他靠在台沿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屏幕。他没有看马德拉。他看了那个光点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“你那个0号啊,不想回来了。小姑娘闹意见了。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攥着,攥得很紧。
“我派2号和3号去接她。要是还不肯回来,那就只能喊1号也来干这个活了。”维克托把酒杯端起来,晃了晃,里面的液体是琥珀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“你知道你给奥林匹斯集团造成多大的麻烦吗?这个0号,本来你就应该早点拉回来,给她装上脑机接口。你看,不装脑机接口,胡思乱想。”
他喝了一口,把酒杯放下。玻璃又碰了一下铁皮,叮。
“不过呢——倒也不完全是坏事。检验一下你的0号战斗力如何嘛,对不对?”
马德拉转过身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睛是浅蓝色的,很淡。他看着维克托,看了很久。维克托也看着他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等着看结果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“我们不是生产武器的人。”马德拉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我们制造权天使纳米机器人,制造受试群体,不是为了生产更好的武器。”
维克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弧度大了一点。
“更好的武器只能带来更多的死亡。人类的死亡已经够多了。”马德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平底下有东西在裂。“我们的目的是为人类带来希望。让这些人成为精英的种子,让他们领导全人类往前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那道缝开着。
“哪怕就是个凡人。哪怕就是个愚人。也是可以接受领导的。他有被领导的资格。他有被点化的可能。他有被教化的可能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你干脆地消灭他们,这有什么意义?”
维克托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点又移动了一格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不是那种淡得看不出来的笑了,是那种——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、所以根本不需要惊讶的笑。
“你看,理想主义者吧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端起了酒杯。“凡人无知,凡人愚钝。凡人是不可被教化的。你还要在奥林匹斯集团浪费多少钱?”
他把酒杯举到眼前,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。光线穿过酒杯,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。
“要不咱们在这观战?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“我赌一百块。我赌2号、3号加在一起,0号绝对要回来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,看着马德拉。
“如果不回来的话,就地销毁也没关系。”
马德拉看着他。那层空底下有东西在烧。不是火,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、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那种东西。
“那就赌个大的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“我赌全部身家。”
维克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如果我错了,如果我输了,我永远不在奥林匹斯集团。”
维克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点又移动了一格。他把酒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是淡的,是浓的,浓得像杯子里那层琥珀色的光。是那种——知道结果、所以可以慢慢享受过程的笑。
“好啊。那我跟你赌吧。”
他端起酒杯,朝马德拉举了一下。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光,里面的液体晃了晃,稳住了。
马德拉没有举杯。他只是转过身,重新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莉娜还在走。很慢,很稳。光点在地图上移动,一格一格地,穿过那些绿色的、代表森林的色块。他看了很久。
维克托靠在台沿上,端着酒杯,也看着那个光点。两个人站在玻璃墙前面,一个站着,一个靠着,一个看着屏幕,一个看着杯子里的光。
“马德拉。”维克托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凡人可以被点化。那你点化谁了?霍顿?他死了。你那个0号?她跑了。你点化了谁?”
马德拉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松开,又攥起来,又松开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它还在移动。很慢,很稳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,停住了。
“她还在走。”
维克托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喝完了最后一口。杯子空了,琥珀色的光没了,只剩透明的玻璃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杯子放在控制台上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她走不了多久的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,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它还在移动。很慢,很稳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。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。
那个声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响起来。很低,很平。
“马德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赌什么。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
“你赌的是她不会回来。你赌的是她能在森林里活下去。你赌的是2号和3号抓不住她。你赌的是1号不会出动。你赌的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马德拉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权天使没有再说。那道缝开着。它计算了所有可能的路径,所有可能的变量,所有可能的未来。在每一条路径上,马德拉都输了。但它没有说这个。它只是开着那道缝,让里面的东西流。流了很久。
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,看着屏幕上那个光点。它还在移动。很慢,很稳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她还在走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控制台上。他的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和那个光点移动的节奏一样。他敲了很久。然后他停下来,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云很厚,压在山顶上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莉娜说的话。活着不是被关起来。他想起霍顿说的话。你还能选。他想起牧师说的话。你只管做你想做的。
他想起自己说的话。我们是为人类带来希望的人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灰紫。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着。屏幕上那个光点还在移动。很慢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