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,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。它们还在跳,很稳,很有力。和刚才一样。他已经站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光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。他把手放在控制台上,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他在算。算所有的路,所有的可能,所有的未来。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他算完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头不抖了,很稳。他按下通讯键。
莉娜走在森林里,踩着落叶,踩着苔藓,踩着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权天使的声音响了。“马德拉。”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她靠着一棵树,站住了。通讯线路接通了。沙沙声,然后是他的声音。不是请求,不是解释,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知道错了、知道错在哪里、但已经来不及了的那种声音。
“莉娜。你现在非常危险。”
莉娜没有说话。她等着。
“你证明了我也是错的。那你就等于是跟整个奥林匹斯集团为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平,但平底下有东西在裂。“他们不会放过你。很快就会有2号、3号来追捕你。1号也会准备好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树干上停住了。她看着面前那些蕨类植物。叶子是深绿色的,边缘有锯齿。她看了很久。
马德拉的声音又响了,更低,更平。“你自己想想吧。我劝你,主动回来。”
莉娜靠在树上,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她的手指头在树干上敲了一下,一下,很轻。“回来干什么?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
“回来被关起来?回来当反面教材?回来证明你是对的、我是错的?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你刚才说我是对的。现在你让我回来,承认我是错的。马德拉,你到底信什么?”
通讯线路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很久。
“我信你活着。”马德拉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,停住了。
莉娜靠在树上,看着头顶那些树冠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的,晃眼睛。她看了很久。她想起霍顿。想起他最后说的话。往前走,别回头。停下来的话,你会想起过去的事情。你会伤心的。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活着不是被关起来。霍顿说,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她切断通讯。不是他断的,是她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继续走。
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。通讯键不闪了,灭了。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,和刚才一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1号在哪里?”
权天使没有马上回答。那道缝开着,里面的东西在流。“1号在奥林匹斯总部。冷冻舱。激活程序已经启动。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。”
马德拉站在那里。他把手指头攥起来,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出四个月牙印。他松开手,看着那四个月牙,看了很久。
“2号和3号呢?”
“2号在太平洋上空。3号在大西洋上空。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马德拉点了点头。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莉娜走在森林里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穿过那些碎光,穿过那些落叶。权天使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,很平。
“2号已经出发了。3号也是。1号的激活程序已经启动。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。”
莉娜的脚步没有停。她踩过一根腐烂的树干,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。
“2号是谁?”她问。
“和你一样。融合度百分之一百四十七。是维克托的实验室出来的。”
“3号呢?”
“融合度百分之一百四十五。也是维克托的。”
莉娜走在森林里,走了很久。然后她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,坐下来。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,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,圆圆的,硬硬的。
“1号呢?”她问。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那道缝开着。
“1号没有融合度数据。他的档案是空的。只有编号。1号。”
莉娜把布包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,但底下有体温,是她自己的。
“他比我早?”
“比你早很多。他是第一个。”
莉娜坐在树下,把腿蜷起来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看着头顶那些树冠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的,晃眼睛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1号有没有问过那些问题?他有没有问过,新人类是什么?他有没有问过,凭什么替别人选?”
权天使沉默了。很久。那道缝开着,里面的东西在流。流得很慢,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他的档案是空的。他有没有问过问题,没有人记录。他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,没有人知道。他只是一号。第一个。比你早。比所有人都早。”
莉娜坐在树下,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一下,很轻。
“那他有没有人告诉他,往前走,别回头?有没有人告诉他,原谅他们,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有没有人告诉他,人要靠自己?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它不需要回答。莉娜知道的。没有。一号没有霍顿,没有牧师,没有徐国强。没有那些给她胡萝卜、给她面包、给她蜡烛的人。他只有奥林匹斯。他只有任务,只有编号,只有冷冻舱。他是第一个。他是最孤独的那个。
莉娜把布包塞回口袋里。她站起来。她拍掉身上的落叶,把头发里的碎屑摘掉。她朝森林深处走去。
“你往哪里走?”权天使问。
莉娜踩过一片蕨类植物,踩过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。
“找一个地方。一个没有人替别人选的地方。”
她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穿过那些碎光,穿过那些落叶,穿过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她走了很久。身后没有脚步声。但追捕者在路上。从太平洋来,从大西洋来,从冷冻舱里来。她不知道2号长什么样,不知道3号叫什么名字。她不知道1号有没有问过那些问题。但她在走。她加快了脚步。不是跑,是走。比刚才快一点。
她不知道1号长什么样。但她知道,他在冷冻舱里躺了很久。没有人告诉他,往前走,别回头。她得走快一点。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找到一个地方。一个1号也能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