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拉在天空实验室的走廊里站了很久。他面前是那面玻璃墙，透明的，能看见外面的山。山是灰蓝色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和高山堡看见的一样。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真的山了。他看见的是屏幕上的数据，是莉娜的体征参数，是她的位置坐标，是她脑区活跃度的波形图。那些波形在跳，很稳，很有力。和她刚被注射时不一样。那时候波形是平的，像一条被人拉直的线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它在跳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权天使。”
那个声音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“在。”
“她怎么样？”
“意志融合进度达到百分之二十。”
马德拉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波形还在跳。他把那些波形看了很久，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权天使看见了。不是那种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——等了很久、等了太久、等到以为不会来了、突然来了的那种笑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放在控制台上。他的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然后他按下通讯键。声音从天空实验室传出去，穿过奥林匹斯的服务器，穿过高山堡的废墟，穿过那片被烧毁的森林，传到莉娜的脑子里。
“莉娜。”
莉娜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。她走了很久，走累了，坐下来歇一会儿。权天使的声音先响了。“马德拉要和你通话。”她的手指头在树干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不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，是从很远的、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低的，稳的，和以前一样。
“莉娜，你回来吧。融合度达到百分之二十，证明我的改造路线没有错。你是一个很好的证据。证明把你放到社会当中，社会化的过程是成功的。你赶紧回来。这样奥林匹斯的高层容易被我说动。”
莉娜坐在树干上，看着面前那些蕨类植物。它们长得很密，叶子是深绿色的，边缘有锯齿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“实际上证明你的路线是错的。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通讯线路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，像远处有人在叹气。
莉娜把手指头从树干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你所认为的新人类是什么样子？”
马德拉回答得很快。像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遍，像答案早就写好了，放在那里，等着人来问。“当然是寿命更长了，身体更强了，脑子更聪明了。”
莉娜坐在树干上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，一下，很轻。然后她问了下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是在恐龙时代，地球上全部是霸王龙，你觉得恐龙是会提前灭亡，还是永远不会灭亡？”
马德拉沉默了。很久。久到通讯线路里的沙沙声停了，又响起来，又停了。莉娜坐在树干上等着。她等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真是可笑啊，马德拉。直到现在，你还在坚持你的错误路线。”
她站起来。她拍掉身上的落叶，把头发里的碎屑摘掉。
“永远不要来找我。除非奥林匹斯主动承认自己的全部错误。”
通讯断了。不是她断的，是马德拉断的。线路里只剩沙沙声，均匀的，持续的，像下雨。莉娜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马德拉站在玻璃墙前面，手放在控制台上。通讯键还亮着，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。他没有按下去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。它们还在跳，很稳，很有力。和刚才一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头在抖，很轻，很细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说的那个问题。全部是霸王龙的世界。恐龙是会提前灭亡，还是永远不会灭亡？”
权天使没有马上回答。那道缝开着，里面的东西在流。流了很久了，从莉娜在森林里问出那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在流。它响了。很低，很平，但平底下的那道缝没有合上。
“全部是霸王龙的世界，生态位单一，资源消耗巨大，环境承载力会在短时间内崩溃。恐龙的灭亡不仅不会推迟，反而会提前。这是生态学的基本模型。”
马德拉站在那里。他的手指头不抖了。他把手指头攥起来，攥成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里，嵌出四个月牙印。他松开手，看着那四个月牙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权天使看见了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——知道自己错了、知道错了很久、现在终于知道了的那种笑。
“她是对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保护好她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权天使站在玻璃墙后面，站在那些数据和代码后面，站在那台巨大的、嗡嗡响的服务器后面。它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。它们还在跳。它把那些波形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把通讯线路接回去，不是接给马德拉，是接给莉娜。
“他走了。”
莉娜走在森林里，踩着落叶，踩着苔藓，踩着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走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，你是对的。”
莉娜的脚步没有停。她踩过一根腐烂的树干，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他知道错了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下。“他知道错了。”
莉娜走在森林里，走了很久。然后她停下来，靠着一棵树，坐下来。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，圆圆的，硬硬的。她把它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，但底下有体温，是她自己的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还会来找我吗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那道缝开着。它计算了所有可能的路径，所有可能的变量，所有可能的未来。在每一条路径上，马德拉都没有再来找她。但它没有说这个。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。
莉娜把布包塞回口袋里。她站起来，继续走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穿过那些碎光，穿过那些落叶，穿过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她走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