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伏板运行了三个月。教堂变了。以前是黑的，天黑就黑透了，蜡烛省着点，一根烧完了才点下一根。现在有灯了，日光灯，白的，亮的，一开就亮，不闪，不响。以前水是浑的，从山上接来的雨水，澄一澄才能喝，喝起来有土味。现在水是清的，从净化器里流出来的，不用烧，直接喝，没有味道。以前吃的是粥，稀的，能照见人影，一人一碗，多了没有。现在有面包了，白面的，软的，热乎的，从合成器里出来的，一天五十公斤，够所有人吃。
教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不只是病人，还有孩子，还有老人，还有那些没病但也活不下去的人。牧师把长椅搬出去，在地上铺草席，一个挨一个，像仓库里码着的货箱。莉娜每天擦地，擦两遍，早上一次，晚上一次。地板是石头的，缝很大，脏水渗进去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她把抹布浸湿，拧干，蹲下来，从门口开始，一条缝一条缝地擦。擦完了，去洗抹布，水是黑的，倒掉，再接一盆，再擦。她给病人喂水，给他们换药，把他们吐出来的东西清理干净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，很稳，和以前一样。但光不一样了。灯亮着，白的，不闪，不响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以前一样，但亮了。
那天下午，莉娜挎着篮子出去采买。篮子是柳条编的，旧了，边角磨毛了，是牧师给她的。她走在贫民窟的窄路上，走得很慢，很稳。路过卖菜的摊子，卖菜的女人看见她，从筐里拣出两根胡萝卜，塞进她篮子里。“拿去吧，这是献给主的。”莉娜说：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，很平。她继续走。路过卖面包的摊子，卖面包的老人掰了半个面包，用纸包好，放进她篮子里。“拿去吧，愿主的光芒永远照耀你我。”莉娜说：“谢谢。”她把面包往篮子里挪了挪，怕压坏了。她继续走。路过卖蜡烛的摊子，卖蜡烛的女人追出来，往她篮子里塞了两根蜡烛。“你的蜡烛快用完了吧？拿去吧，不要钱。”莉娜说：“谢谢。”她把蜡烛放在面包旁边。
她走回教堂的时候，篮子里装满了东西。胡萝卜，面包，蜡烛，还有一把豆角，三个土豆，一小袋面粉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东西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然后她走到祭台前面，跪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蜡烛还亮着，两根，火苗不晃了，稳稳的，直直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。也许是对上帝，也许是对那些给她东西的人，也许是对谁都没有。她只是想说出来。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。她觉得自己终于安静下来了。不是那种被压着的、憋着的安静，是那种——放下了一直扛着的东西、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安静。她跪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水槽边，拿起抹布，开始擦地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你平静了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抹布上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那道缝开着，但没有东西流出来。它只是开着。
那天下午，天很晴。光伏板在后山上闪着光，蓝黑色的，一排一排的，像一面一面镜子。莉娜在教堂里擦地，从门口擦到祭台，从祭台擦到门口。她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车的声音，是别的声音。是脚步声，很多人的脚步声，很重，很齐，踩在碎石路上，像一面鼓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看见了。
一队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。穿着黑色的制服，戴着黑色的头盔，手里端着枪。他们的制服上有徽章，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。奥林匹斯的徽章。领头的一个人停下来，抬起头，看着后山上那些光伏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，朝后面挥了一下。
枪响了。不是一声，是很多声。光伏板一块一块地碎裂，蓝黑色的碎片从山坡上溅下来，像下雨。莉娜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碎片落下来，落在碎石路上，落在教堂的屋顶上，落在她的脚边。她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头在门框上攥着，攥得很紧，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里，她没有感觉。
那些人冲进教堂里。他们把合成器从架子上拽下来，砸在地上。外壳碎了，里面的零件散了一地，银白色的，在烛光里闪着光。他们把净化器踢翻，水从水箱里流出来，淌了一地，浸湿了那些刚擦过的地板。他们把长椅推倒，把祭台上的蜡烛打翻，把圣经撕成碎片，纸页在空中飘着，像一群受惊的鸟。
莉娜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，是那种——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，但很急。
“不要。”
她没有听。她又走了一步。
“如果你使用能力，奥林匹斯发现你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马德拉被追责的概率是百分之百。亚克的高山堡被摧毁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一。亚克生还的概率是百分之三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她停住了。她的脚定在石头地上，像生了根。她的手指头在身侧攥着，攥成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里，嵌出四个月牙印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砸东西。她没有动。
牧师从后面走出来。他的背很驼，走得很慢。他站在那些人面前，张开手臂。黑袍子空荡荡的，挂在身上，像一面破了的旗。
“这是主的殿，”他说，“你们不能——”
枪托砸在他头上。他倒下去，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。血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，淌在石头上。莉娜的腿软了一下。她蹲下来，蹲在门口。她的手指头抠着门框，抠得指甲发白。
“不要。”权天使说。
她没有动。
那些人把教堂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。合成器的碎片，净化器的外壳，被撕碎的圣经，被打翻的蜡烛。他们把这些东西堆在教堂中央，淋上什么液体，刺鼻的，呛的。领头的那个站在门口，看着教堂里面，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病人，看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，看着蹲在门口的莉娜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大，很响，在铁皮顶下面回荡。
“奥林匹斯有令，私自安装光伏设备者，以叛逃罪论处。这些设备，是偷来的，是抢来的，是亵渎神明的。今天，我们用神的火，为这片有罪的土地洗清罪孽。”
他划了一根火柴，扔进去。
火从那一堆碎东西上烧起来。从被撕碎的圣经上烧起来，从被打翻的蜡烛上烧起来，从合成器的塑料外壳上烧起来。火苗很高，很亮，舔着铁皮顶，舔着石头墙，舔着那些被砸碎的东西。黑烟从门窗里涌出来，一股一股的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。那些人转过身，走了。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，很重，很齐，像一面鼓。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莉娜跪在牧师身边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孩子，”他说，“走。”
莉娜摇头。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，和血混在一起。
“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放在她的手背上。手指头是弯的，关节炎，很凉。
“不要恨任何人。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。不要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血从他的鬓角淌下来，淌进耳朵里。他的嘴唇又动了。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像风。
“经上说——要原谅他们。他们自己做的恶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但不动了。莉娜跪在他身边，跪了很久。火越烧越大，热浪扑过来，烤着她的脸。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如果你现在不走，被发现的概率是百分之百。马德拉会被追责。亚克的高山堡会被摧毁。亚克生还的概率是百分之三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莉娜跪在那里。她把牧师的手合在胸前，把他的眼睛合上。她站起来。她的腿在抖，但她站住了。她转过身，朝后山跑去。她跑过那些被砸碎的光伏板，碎片在脚下嘎吱嘎吱响。她跑进森林里，树枝抽在脸上，她不管。她跑，一直跑，跑到肺里没有气了，跑到腿软了，跑到摔在地上。她趴在地上，脸埋在落叶里。落叶是湿的，有腐殖土的味道，有苔藓的味道，有她自己眼泪的味道。她趴了很久。久到天黑了，久到远处教堂的火光灭了，久到森林里的鸟又开始叫了。她翻过身，仰面躺着。天是黑的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树冠在头顶，黑乎乎的，像一顶很大的帽子。
她躺了很久。然后她坐起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她只是坐在那里。她把手指头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，边角磨毛了。她把它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，圆圆的，硬硬的。她没有打开。她只是握着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你在哪里？”
莉娜坐在森林里，看着头顶那些黑乎乎的树冠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那道缝开着，没有合上。
“需要我定位吗？”
莉娜把布包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，被空气晾凉了，但底下有体温，是她自己的。
“不需要。”她说。“不需要了。”
她坐在那里，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她站起来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她只是站起来，朝森林深处走去。她走得很慢，很稳。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