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织出朦胧夜色，滴落在地面没了声响，一片死寂。
“找到了，”身着一袭红裙的女子在雨幕中闭眼良久，以她为中心扩散的银色光圈一望无际，片刻后缩回足底，“继续往东北方向五里，在一座破庙里。”
夜幕下，两道红衣身影正快速奔跑，还有一道几不可见的残影隐入夜色。
“烁月，只有殿下一人吗？”
“嗯，但有其他人正在靠近，尚有一段距离。”
为首墨色劲装束身的男人先一步抵达，在确认四周安全后，尹烁月便匆匆行至洛千常身旁蹲下，双指点其印堂，不出一会儿，他便蹙起了眉头。
“幻境有效，说明身是活的，心也是活的。大哥，快把人放下。”
赤辰砂解开斗篷，与黑衣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他背上的月白长衫。
尹烁月双手挥过地上二人脸庞，银光消失后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入众人眼眸。
“大功告成！不过殿下身上怎么有一股怪异的香气，腻得我快晕了。”
“毒，”赤辰砂指腹擦过地上血迹，“红中透黑。”
守在门边的离圣倏忽回身行至窗边：“有脚步声，匿气屏息，走这儿出去。”
赤辰砂迅速抱起洛千常紧随离圣之后，尹烁月最后往地上施一道结界，湿漉漉的杂乱脚印马上消失。四人藏身于足有半个屋子高的草从，庙里顷刻恢复宁静。
他们前脚刚走，便有三人来势冲冲后脚进屋。
“逆子！束手就擒！”
庙里死寂依旧，率先入屋的傲满扫视地面血污，视线移至始终没有动静的人时，默默放下举剑的手：“他死了？”
风潇一探“洛千常”脉搏，脸上瞬间惧色尽显：“真的是千里散！那个毒素会侵入五脏六腑、四肢百骸，折磨人六个时辰后将其毙命的剧毒丹！”
傲满嗤笑一声：“除了温门主，谁能炼制这无药可救的奇毒？竟敢偷取藏丹，没准是打算行恶，死了也好。”
“真断气了？”在屋内巡过一圈的明磊步至风潇身旁，借由长刀翻动尸身，眉头紧拧，“千里散的性状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，可不能让他被人救了去。”
风潇抬手抵住那把逐渐靠近“洛千常”脖颈的刀：“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，就算是鬼巫族也没有起死回生的通天本事。温门主给我闻过千里散毒素被激发的气味，那奇香特殊，我绝不可能错认。”
“我相信你，可为保万无一失，还是取下他的首级回去复命更妥。”
明磊以刀身挥开风潇的手，眨眼间，地上人便身首异处。
“鬼巫族的人当初也没有对乔烨天尊手下留情，这罪子意图弑师，更是不值得我们留情。”
风潇轻叹一声：“事已至此，多说无益。”
傲满交代在外守候的卫兵处理现场后，便与风潇明磊二人拱手道别，孤身离开。
“他反应这么平静，是觉得我做错了？”明磊擦拭完刀身后收刀回鞘，紧盯风潇侧脸，“你也觉得我错了。”
“他如果觉得你错了，应该会和你打起来。”风潇再叹一声，“可是未查明真相前勿对弱小赶尽杀绝，是先祖立下的规训，我只是担心天尊的态度，这毕竟是他的徒弟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他害了那么多人，就该偿命。”
待丹鼎派的人皆已远去，尹烁月从窗外翻回屋内，搓搓手臂道：“殿下这是闯了什么滔天大祸啊，居然让号称厌恶杀伐的丹鼎派这么仇恨，人已经没了也不放过……”
离圣冷笑一声：“故作清高，实则最是卑劣。不过你的幻术越来越厉害了，连那江湖闻名的‘火眼金睛’都没能堪破。”
“可真是吓坏我了，幸亏他不像那明磊一样多疑，以殿下现在的状态，他们要是打过来，我们根本没法应战。”尹烁月拍拍胸脯，“如果当今天尊真是那人，我的幻术可不堪一击，只求他们没那么快发现真相。”
“待一切稳定，即刻为他加冕。”赤辰砂将洛千常放倒在身前，而后端坐东方位，“走吧，回族。”
“唉，长命百岁不太可能，祝我们都能活到七老八十。”尹烁月伸伸懒腰，挥出一枚灵石至西方位，“希望这耗心费神的活计真的是最后一回了。”
离圣落座南方位后，她紧跟着在北方位坐下，口中低声呢喃：“四方归元，灵渡魂回——”
霎时间，地面光阵大开，伴随流光辉映，几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……
“师父，徒儿错了。”
“你这是做什么？我唤你前来不是让你跪的。”
乔易棠将头垂得更低，再道：“徒儿先前失了分寸，犯下过错，请师父责罚。”
乔森将手臂架在轮椅扶手上，托住脑袋懒懒道：“何错之有？”
“徒儿——”
“莫坦言。”
脑海中忽然响起的话语叫乔易棠戛然止声，他猛地抬头扫一眼立于墙边的温尔，视线再迅速回到乔森身上：“徒儿那时对您出言不逊，实在是大不敬，又一心只为寻叛徒，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……”
“还有呢？”
无形的压力迫使他弯下腰背，借由双臂撑地却更受抵抗之苦。汗珠落在地砖上，很快便被吞噬，只留下深灰色印痕。
乔易棠颤声说：“徒儿还开了结界。”
三滴，五滴，十滴，到后来眼睛被刺得看不清，他也没了力气，伏倒在地。
“天尊，彼时属下派弟子随乔易棠同去，他许是担心再有更多人遭毒手，才行此无奈之举。”
温尔一番话令威压消散大半，乔易棠无声地喘息，一边支起身体，对上那双黝黑的眸子。
乔森笑得极轻：“打算怎么追？”
“他逃不掉，”乔易棠再次挺直背脊，“徒儿给他服了千里散。”
令人透不过气的沉默霎时笼罩整个议事堂，乔森端坐起，微微瞪圆了眼睛，好一会儿道：“你确定他吃下去了？”
“启禀天尊！”一洞明门门生匆匆闯入议事堂中，“通觉门与大觉门门主求见，他们已将叛徒拿下！”
“准。”
乔易棠以衣袖掩住抖动不止的右手，余光见食指红环鲜艳透亮，才悄然松一口气。
“参见天尊！”
明磊沉声道：“叛徒殒命于关西城外一废弃庙宇，我们寻到他时已没有生命迹象。”
风潇继而说：“他服了千里散，经脉俱断，神魂尽失。”
跟随于二人身后捧着木箱的卫兵适时上前两步，乔森隔空一挥手，盖子便被掀落在地。
“阿棠，本尊离得远看不清，你来瞧瞧。”
跪地许久，乔易棠险些站不住脚，如同木偶般僵直地踱步，直到那熟悉的五官映入眼帘，胃里猛地翻江倒海，五脏六腑似在乱搅。
他背过身去不住干呕，又竭力咽下这失礼。仰首望向高台，乔森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，蓦然，一袭绿衣闯入，他紧紧抓着那根浮木，借力逃离深渊。
“易棠立下大功，本尊该当重赏，温门主觉得呢？”
“天尊圣明。”
“风门主和明门主尚不知事情原委，颜门主，你来说。”
守在议事堂后方的颜理马上道：“毒杀叛徒，是乔易棠的功劳。”
风潇与明磊相视一眼，即刻抱拳行礼：“天尊圣明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