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是在傍晚到的。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车队，就三辆车。一辆卡车，灰绿色的，车身上印着凡人联盟的标记，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只手。一辆越野车，白色的，车门上贴着红十字。还有一辆平板拖车，上面驮着一台挖掘机，黄色的，铲斗上挂着泥，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开过来的。车队从裂缝的柏油路拐进碎石路，碾过那些坑坑洼洼，慢慢开过来。引擎声很沉，很稳，像一头走了很远的路、但还没有累倒的牛。
教堂里的人听见声音，都出来了。病人起不来的，就撑着门框看。能走的，都站在路边。牧师站在最前面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头是弯的，关节炎。他眯着眼睛看那些车，看了很久。车停了。卡车先停，越野车跟着停了，平板拖车最后停，那台挖掘机在拖车上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卡车的门开了，跳下来一个人。个子很高，很壮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袖子挽到手肘，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分不清是泥还是机油。手套摘了塞在后裤袋里，手指头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。他站在车头前面，抬头看了看教堂。铁皮顶的，石头墙的，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朝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卸货！”
越野车的门也开了，下来几个人。穿着灰蓝色制服的，胸口绣着凡人联盟的标记。他们走到卡车后面，打开车厢门。里面码着东西——箱子，一箱一箱的，摞得很整齐。他们开始往下搬。那个高个子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搬，不说话，也不帮忙，就是看着。他的目光扫过教堂门口那些人，从左边扫到右边，从右边扫到左边，最后停在牧师身上。
牧师走过去。走得很慢，背很驼，黑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他走到高个子面前，停下来，抬起头看他。他比他矮一个头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沙，但沙底下有东西，很稳。
“你们是——”
“凡人联盟的。”高个子说。声音很粗，像砂纸磨铁皮。“送东西来的。光伏板，合成器，净化器。”他用下巴朝卡车那边努了努。“教堂用电吧？用水吧？要吃饭吧？”
牧师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暗，很沉，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。但井底有光。他看见了。“主说要有光，于是就有了光。”他说。
高个子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看了三秒，然后转过头，继续看那些人搬箱子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绷着的那种没有表情，是那种——不信这些、但也不打算争辩的没有表情。牧师站在他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一起，一个高，一个矮，一个壮，一个瘦，一个看着天，一个看着地。
莉娜站在教堂门口，靠在门框上。她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地搬下来，码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。箱子是木头的，上面印着字。光伏板，单晶硅，每块二百五十瓦。合成器，淀粉型，日产量五十公斤。净化器，反渗透，日处理量两吨。她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。她的手指头在门框上摸着，摸着那些被虫蛀过的、被雨水泡烂的木头。她摸着它们，摸了很多遍。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没有声音的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顺着脸颊，滴在门框上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箱子，看着那些字。光伏板。合成器。净化器。她把这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凡人联盟的技术。光伏板将阳光转化为电能，驱动合成器和净化器。合成器利用电解水制氢，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应，生成淀粉。净化器通过反渗透膜过滤污染物，产出饮用水。这些技术不依赖你的纳米机器人，不依赖奥林匹斯。它们是普通人的技术。”
莉娜站在门框上，手指头停住了。她的嘴唇在抖。不是冷的，是那种——压了很久、憋了很久、一直压着憋着没有让它出来的东西，终于压不住了。她蹲下来，蹲在门口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哭了很久。牧师没有看见她。高个子没有看见她。所有人都在看那些箱子。她蹲在门口，哭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用手背擦了擦脸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那些箱子旁边，蹲下来，把手指头放在箱子上。木头是糙的，有毛刺，扎手。她没有缩回去。她摸着那些字，摸了很久。
高个子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没有点。
“你是这儿的？”他问。
莉娜抬起头。她看着他的脸。黑一道白一道的，分不清是泥还是机油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，很亮，很硬，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嗯。”
高个子点了点头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塞回口袋里。他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他指着箱子上的字，手指头很粗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节上有茧子，和她的差不多。
“这个，光伏板，明天装。装在后山上，那边朝向好，一天能晒八九个小时。电拉下来，教堂就有了灯，有了暖气，有了冰箱。”他的手指头移到另一个箱子上。“这个，合成器，装在里面。通电，通水，就能出淀粉。白的，细的，和面粉一样。做面包，做粥，做面条，都行。”他的手指头又移了一个。“这个，净化器。接上水管，出来的水就能喝。不用烧，不用滤，直接喝。”
他收手，插进口袋里，看着她。
“够吗？”
莉娜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头在箱子上摸着，摸着那些字，摸着那些毛刺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够了。”
高个子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朝卡车那边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莉娜脸上移到那些病人身上，从病人身上移到教堂里，从教堂里移到牧师身上。牧师还站在那里，看着天。高个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粗，但粗底下有东西，很实，很稳，像那台挖掘机履带压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哪有什么神仙佛祖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箱子上停住了。
高个子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天。天是灰的，云很厚，压在山顶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就是个开挖机的。”他说。“这些玩意儿，是人造的。光伏板是人装的，合成器是人调的，净化器是人搬来的。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。人要靠自己。等是等不来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了。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，沙沙沙的，和她的心跳一样。他走到那台挖掘机旁边，踩着履带爬上去，拉开门，坐进驾驶室里。门关上了，砰的一声，很重，很实。
莉娜蹲在箱子旁边，手指头还放在那些字上。她听见了。每一个字。她的手指头在木头上攥了一下，指甲嵌进木纹里，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不是海洋，不是细胞，不是虫子，不是鱼，不是树，不是煤，不是火，不是灰，不是烟，不是气。是徐国强说的那些话。它们在她的脑子里转着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牧师站在她旁边。她没有听见他走过来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沙，但沙底下有东西，很软，很慢。
“不管他们信不信，”他说，“在我看来，这就是主送来的光。主借着他们的手，行了奇事。”
莉娜蹲在箱子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箱子，看着那些字。光伏板。合成器。净化器。她把这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那台挖掘机旁边。她仰着头，看着驾驶室里的那个人。他坐在里面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看着前方。他没有看见她。她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教堂里。
她走到水槽边，拿起那块抹布，洗干净，拧干。她开始擦地。从门口开始，一条一条地擦。她擦得很慢，很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她在高山堡的仓库里一样。她擦完了整个教堂，把抹布洗干净，叠好，放在水槽边上。她走到门口，坐在门槛上。外面是夜，黑的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那些箱子还码在空地上，黑乎乎的，看不清字了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光伏板。合成器。净化器。她把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然后她又念了一遍。然后她又念了一遍。
那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。很低，很平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莉娜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那片黑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，落在稻草上。
“他说，人要靠自己。等是等不来的。”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它等着。
莉娜把手指头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个布包，摸着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硬币。她摸着它们，摸了很多遍。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她说。“等亚克来接我。等霍顿活过来。等雨停。等天亮。等有人来。等了很久。等到了他。”
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布包是温的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，圆圆的，硬硬的。
“他说，哪有什么神仙佛祖。他说，人要靠自己。”
她把手张开，看着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，边角磨毛了，花纹已经看不清了，只剩一片模糊的蓝色，像被水泡过的天空。她把布包翻过来，看着另一面。另一面也是蓝的，也模糊了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布包塞回口袋里，站起来。
她走回教堂里，走到祭台前面，跪下来。蜡烛还亮着，两根，火苗不晃了，稳稳的，直直的。她跪在那里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她闭上眼睛。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不是海洋，不是细胞，不是虫子，不是鱼，不是树，不是煤，不是火，不是灰，不是烟，不是气。是那些箱子。光伏板。合成器。净化器。是那些字。是徐国强的声音。人要靠自己。等是等不来的。她把它们收进来，存着。和那些硬币放在一起。她跪了很久。久到蜡烛烧矮了一截，久到窗外的光从黑变成灰。她没有动。她只是跪着。
天亮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外面有人在干活了。凡人联盟的人，还有教堂里的人，一起在搬那些箱子。光伏板被一块一块地抬出来，蓝黑色的，在晨光里闪着光。他们排成一条线，从空地一直排到后山，一块一块地往上递。徐国强站在最上面，蹲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扳手，在拧支架的螺丝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和她在仓库里记账的时候一样。
莉娜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光伏板一块一块地被安上去，一排一排的，从山脚铺到山腰，像一面一面蓝色的镜子，把晨光反射得到处都是。她看着那些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教堂里，拿起抹布，洗干净，拧干。她开始擦地。从门口开始，一条一条地擦。她擦得很慢，很稳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扁扁的，和以前一样。但光不一样了。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比以前亮了，不是那种惨白的、嗡嗡响的亮，是金黄色的、暖暖的亮。她蹲在地上，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