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站在霍顿的门口,门开着。他没有躺在床上,他坐在桌前,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领口松垮垮的,和上次一样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不抖了。药有效。但他的脸还是灰白的,嘴唇还是紫的,眼睛陷在眼眶里,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葡萄干,已经干透了,缩水了,皱巴巴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
莉娜走进去。她站在桌子前面,和他隔着一张铁皮桌面的距离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写满了字,是名单。有些名字被划掉了,用红笔划的,很重,划破了好几张纸。他把名单翻过去,背面朝上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响了一声,弹簧坏了,和以前一样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莉娜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布包,摸着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硬币。她没有说话。
“马德拉跟我谈过了。”霍顿的声音很平,和以前一样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他说他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头不抖了,很稳,很稳。
“剩下的事情,只能靠你了。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,背靠着椅背,肩膀是松的,不是塌下来的那种松,是放下来的那种松,是那种——已经把能扛的都扛完了、能放的都放下了的那种松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那层烧出来的亮已经没了,不是灭的,是自然熄灭的,烧完了,灰也凉了。
“另外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轻了一点,不是轻得像子弹的那种轻,是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“我安排了几个人。”
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手指头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
“我的人跟亚克说过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说你被我杀了。尸体扔到大海里,找不到了。”
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莉娜站在桌子前面,手指头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布包,攥得很紧。她看着霍顿,他的脸很平,和他说的话一样平,和他做的事一样平,和他这个人一样平。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
“霍顿叔叔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?”
霍顿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很远,听不清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桌上,放在那些被划破的名单上面。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滑过,摸到那些被红笔划破的痕迹,一条一条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姑娘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霍顿队长的声音,不是那个学跳舞的男孩的声音,不是那个扛枪的士兵的声音,不是那个开卡车的司机的声音。是另一个人的。是她第一天到高山堡时在仓库门口听见的那个人的声音。是那个在雨里说“人总要吃饭的”的人的声音。是那个在舞会上说“你今天漂亮的就像舞会里面的公主啊”的人的声音。是那个在黑暗的小仓库里说“你有的选”的人的声音。是那个人的。一直都是那个人的。
“你这么大了,”他说,“应该有脑子了。”
他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两只手并排放着,掌心朝下,手指头张着,不抖了,很稳。
“恨我,没有关系的。我是要死的人。”
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但是去恨奥林匹斯——”霍顿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那是十分强大的存在。你哥哥会死的。”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纹乱糟糟的,和以前一样。掌根有茧子,和以前一样。虎口有疤,很小的一块,是小时候留下的。他把那双手摊在她面前,让她看。
“就让他来恨我吧。”
他把手合上,握成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
“让我在死之前,为自己,为大家,也为你,做点好事吧。”
他松开拳头。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还在,红红的,很深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莉娜。他的眼睛陷在眼眶里,很干,很涩,像两口被晒干了的水井,井底没有水了,但还有泥,湿的,黏的,在最底下,看不见。
“莉娜,”他说,“你千万不要仇恨任何人。”
莉娜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松开了。布包从她手指间滑下去,落在口袋底,很轻,没有声音。
“你要一直往前走。”霍顿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,停住了。“永远不要停下来。”
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指着门口。手指头不抖了,很稳。
“停下来的话,你会想起过去的事情。你会伤心的。”
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收回去,放在桌上,放在那些被划破的名单上面。
“我不想看你伤心。”他说。“你爸爸妈妈,也不想看你伤心。”
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敲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灰紫。他停下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到了马德拉那里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他看着莉娜。那双被晒干了的水井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水,是别的。是泥。是底下那层湿的、黏的、从来没有干过的泥。它动了,很轻,很慢,像水底下的气泡,一个一个地往上冒,到水面了,破了。
“你和我啊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轻得像那颗球从高处落下来,落在他掌心里,没有弹起来,就那么停住了。“永远不会再见面了。”
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被划破的名单。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摸着那些痕迹,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窗外的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铁皮顶咯吱咯吱响。莉娜站在桌子前面,看着霍顿低下头去的那颗脑袋。头发是灰白的,很短,贴着头皮,后脑勺上有一块秃了,很小,圆圆的,像一枚被磨平了的硬币。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布包,摸着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硬币。她摸了很多遍。然后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。鞋跟敲着水泥地,嗒,嗒,嗒,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霍顿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在门口,看着门框上的铁皮,看着那些锈迹,看着那些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、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漆。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松开了,布包落在口袋底,很轻,没有声音。
“你那天晚上教我跳舞,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,“我还没学会。”
霍顿没有说话。她听见他的呼吸从身后传过来,很轻,很浅,像那台快要没油的发动机还在转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迈出门槛,走进走廊里。走廊的灯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黑。她走在走廊里,鞋跟敲着水泥地,嗒,嗒,嗒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没有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