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顿咳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血不咳了，不是好了，是肺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让他咳了。他靠在床上，被子堆在腰上，灰色的，和仓库里那条一样。他的脸不红了，烧退了，但退得太彻底了，变成灰白色，和天窗上的玻璃一样。他的嘴唇是紫的，干裂的，裂口里没有血了，血已经咳完了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浅，像一台快要没油的发动机，还在转，但随时会停。
有人敲门。不是那种轻的、怕惊动人的敲，是重的，实的，像拳头砸在铁皮上。霍顿没有睁眼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进来的人没有脚步声。他的鞋底是软的，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。霍顿睁开眼。那个人站在床尾，离他三步远。个子很高，比霍顿高一个头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，领子竖起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，很短，贴着头皮，像刚剃过不久。他的脸很窄，颧骨很高，眼睛是浅蓝色的，很淡，淡得像冬天的天，没有云，没有太阳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霍顿。霍顿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“马德拉。”霍顿说。声音是哑的，像砂纸磨铁皮。
马德拉没有点头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霍顿，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，看着他嘴唇上的裂口，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，很薄，很贴，像第二层皮肤。他摘下手套，塞进口袋里。他的手是白的，很白，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。手指很长，骨节很细，指甲修得很圆，很亮，和沈先生的一样。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东西，银白色的，很小，像一颗胶囊，又像一颗子弹。他把那个东西放在床头的桌子上，铁皮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叮。
“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霍顿看着那颗胶囊。银白色的，在日光灯下闪着很淡的光。他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看着马德拉。
“你来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马德拉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铁皮房子，那些关了灯的工棚，那些地上还留着深褐色痕迹的水泥地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靠着窗台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霍顿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那么平，但平底下有一道缝，很细，很短，像冰面上的裂纹。“你的侄女莉娜。她是异常亲和者。”
霍顿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。很轻，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“她不仅扛住了A病毒的攻击，”马德拉说，声音越来越平，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，“而且显示出与A病毒融合。融合度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像冰面底下的水。“150%。”
霍顿看着马德拉。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停了，久到马德拉的影子从地上移到墙上，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所以说你这个王八蛋，”他说，声音忽然变了，不是轻的了，是重的，是沉的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，像远处的雷，“你会不得好死的。”
马德拉看着他。那层平底下的东西没有浮上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靠着窗台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霍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霍顿看见了。不是沈先生那种露牙齿的笑，是另一种。是那种——早就知道了、早就想过了、早就接受了的笑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“我本来就不得好死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把手套戴上，一只，两只。皮手套是黑的，很紧，包着他的手指头，像一层壳。他戴好了，把手指头弯了弯，又伸直，确认每一根都戴好了。
“我告诉你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落在铁皮桌上发出的那一声叮，“其实我也感染了A病毒。我也会死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霍顿。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，不是灭了的，是根本就没有过。是空的，从始至终都是空的。
“无非是你早死，我晚死而已。”
霍顿靠在床上，被子堆在腰上，灰色的，皱巴巴的。他的手指头在被子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他敲了很久。久到马德拉的手套戴好了又摘了，摘了又戴上了。久到窗外的风又起来了，吹得铁皮顶咯吱咯吱响。他停下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干这种事情？”他问。声音是哑的，但哑底下有东西，是硬的，是磨了很久还没有被磨掉的。
马德拉看着他。那层空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浮上来了，是沉下去了，沉到更深的地方，沉到他够不着的地方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。
“现在是末世。”他说。“是末日。是乱世。”
他走到床尾，站在霍顿脚边。他的影子投在霍顿身上，又长又黑，从胸口一直盖到脸上。
“人类要扛过这一波末日，必须要产生新的人类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霍顿。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。不是光，是别的。是火。是很远的、很小的、快要灭了的、但还在烧着的火。“莉娜就是新的人类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外面的天是灰的，不是早上那种灰，是傍晚的那种，太阳已经落下去了，但天还没有黑透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什么都在。
“你知道火箭吗？”他问。声音从窗口传过来，很轻，很远，像一个人在隔着山说话。“一级发动机燃烧完了，就是二级发动机。一级的使命就是烧完自己，把二级推上去。没有一级，二级上不去。没有二级，一级烧完了也是白烧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霍顿。那团火在他眼睛里烧着，很远的，很小的，但很稳，没有被风吹歪。
“霍顿，”他说，声音忽然变了，不是平的了，是软的，软得像那颗蛋壳底下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，“你是一级发动机。我是二级发动机。我们要推着她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指着窗外，指着那些铁皮房子，指着那些关了灯的工棚，指着那些地上还留着痕迹的水泥地，指着更远的地方，指着那些看不见的、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。
“往星辰大海走。”
霍顿看着他。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，看着那团很小的、很远的、快要灭了的火，看着那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那只手放下来了，久到那团火灭了，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黑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你现在不是个王八蛋了。”他说。“你是个疯子。”
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，指着马德拉。手指头在抖，和以前一样，停不下来的那种抖。
“你要对莉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忽然又变了，不是轻的了，是重的，是沉的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，像远处的雷。“不然我做鬼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马德拉站在窗边，看着霍顿伸出的那只手。手指头在抖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尖有洗不掉的黄渍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那只手。皮手套是凉的，霍顿的手是烫的，烧出来的那种烫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只凉，一只烫，一只白，一只黄，一只没有茧子，一只有茧子。他握了一下，不紧不松，刚好。
“我不相信上帝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那颗胶囊在铁皮桌上滚了一圈，停住了，没有再动。“也不相信鬼神。”
他松开手。霍顿的手落回被子上，手指头还在抖。
“但我答应你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站直了身体。他的影子投在霍顿身上，又长又黑，从胸口一直盖到脸上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，“我就是她的马德拉叔叔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脚步声很轻，鞋底是软的，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药在桌上。”他说。“吃了会好一点。不会全好，但能撑一阵子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霍顿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看着那些日光灯。灯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从桌上拿起那颗胶囊。银白色的，很小，很轻，在他手指间像一颗很小很小的、被压扁了的蛋。他把它举到眼前，对着灯光看。胶囊是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的粉末，白色的，很细，像灰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胶囊放进嘴里，咽下去。没有喝水。干的，涩的，卡在喉咙里，滑不下去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咽了一下，下去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呼吸还是很轻，很浅，但那台快要没油的发动机还在转。还在转。他听着自己的呼吸，听着日光灯的嗡嗡声，听着窗外的风，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很轻的响，像门关上了，像枪响了，像什么东西沉到水底了，再也没有上来。他听着，听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睁开眼睛。手不抖了。他把手举起来，看着。手指头不抖了，很稳，稳得像以前一样。他把手放下来，放在被子上。他看着天花板，看着那些日光灯。灯还亮着，惨白的，嗡嗡响的。他看着那些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对着天花板说，原来你也有药。天花板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