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顿当上高山堡的王之后,病了。不是那种慢慢来的病,是突然来的。有一天早上他起来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那种累了之后、歇一歇就不抖了的抖,是那种——停不下来的抖。他端着杯子喝水,水从杯沿晃出来,洒了一桌子。他放下杯子,把手压在桌面上,压了五分钟,松开,还在抖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巡视。他走得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帽子戴得很正,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,枪别在腰间。没有人看出来他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插了一整天。
第三天,他开始发烧。不是高烧,是低烧,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他的脸是红的,不是晒的那种红,是另一种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着,烧得脸发烫,但身上是冷的,冷得他盖了两条毯子还在抖。他吃了药,阿司匹林,从医务室拿的,一把一把地吃。烧退了,又起来了。退了,又起来了。反反复复,像潮水。
第五天,他咳嗽了。不是感冒的那种咳,是干的,空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挠,挠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坐在床边,咳了很久,咳到胃都翻了,咳到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用手捂着嘴,咳完了,把手拿开,看见掌心里有血。不多,只是几丝,红得发黑,像生锈的铁丝。他看着那些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水池边,把手洗干净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是红的,眼睛是红的,嘴唇是白的,白得像纸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原来你也会病。镜子没有回答。
他去查了。让人去查。查了很多天,查得很仔细。回来的人说,是奥林匹斯。是奥林匹斯投的病毒。A病毒。不是什么新东西,在外面已经传了很久了。是用来筛选人的。适应了的,活下来。不适应的,死掉。活下来的,就可以接种权天使纳米机器人。变成他们的人。霍顿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,坐了很久。久到那个回来报信的人站不住了,脚换了一下重心,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沙的一声。霍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所有人都在病?”
“所有人。”
“有没有不病的?”
报信的人想了想。“有。不多。仓库那个记账的姑娘。她没病。”
霍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他点了点头。报信的人走了。门关上了。霍顿坐在铁椅子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一吸,一呼。一吸,一呼。呼吸里有声音,湿的,黏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肺里泡着,泡软了,泡烂了,泡成了一团一团的糊。他咳了一下。又咳了一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血出来了。不是几丝了,是一口。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,温热的,腥的,满嘴都是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看着地上那摊血。血是红的,很红,红得像那块铺在大厅里的地毯,红得像沈先生女儿头上的丝带,红得像亚克抛的那些球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血在地上干了,变成深褐色,和制服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迹一个颜色。他直起腰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响了一声,弹簧坏了,和以前一样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日光灯。灯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他看着那些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“挣扎了这么久,”他说,“发现自己还是没得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灯还在嗡嗡响,像在等他说完。
“还是被有钱人算计了。”
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桌面上。手不抖了。也许是烧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纹乱糟糟的,和以前一样。掌根有茧子,和以前一样。虎口有疤,很小的一块,是小时候留下的。他把那只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握起来,握成拳头,攥得很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出去。
莉娜在仓库里记账。她坐在工作台前面,面前是那本账簿,那支笔。账簿是新的一本,旧的已经写满了,放在桌角,和那条被奶油糊过的毛巾摞在一起。笔也是新的,笔帽上没有胶带,光滑的,有点滑手,她不太习惯。她写一行字,就要把笔在手指间转一下,转一转,才觉得稳当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霍顿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穿制服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很旧了,肘部磨得发白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锁骨的形状。他没有戴帽子,头发乱糟糟的,灰白色的,像很久没有洗过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眼睛陷在眼眶里,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葡萄干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莉娜站起来。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吱呀一声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是红的,红得不正常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着。他的嘴唇是白的,干裂了,下唇中间那道口子比上次更深了,渗着血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但不是那种自己会发光的亮了,是另一种。是发烧烧出来的亮。是那种——快要烧完了、只剩下最后一点炭火的那种亮。
“霍顿叔叔。”她说。
霍顿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,移到那些货箱上,移到那些日光灯上,移到铁皮顶上那些灰扑扑的天窗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铁皮顶咯吱咯吱响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。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,停在她的眼睛上。那层烧出来的亮底下有东西,在很深的地方,在河床底下,在那层被血泡软了的泥底下。是软的。很软。软得像他当年把她从鸡舍门口捡起来的时候,软得像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跳舞的时候,软得像他把那把枪递给她的时候。
“我看你不生病啊。”他说。“你应该是适应了A病毒了。”
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哥哥,”霍顿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轻底下有一道缝,和那天晚上一样,很细,很短,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压下去。他让它开着,开着,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。“我把他送走了。”
莉娜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,垂在身侧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还是红的,嘴唇还是白的,眼睛还是亮的。但那些东西都变远了。像隔着一层水,像隔着一道很深的河,像隔着他和她之间所有的那些台阶、那些门、那些走廊、那些枪响。
“那天,”他说,“我跟他演了一场戏。”
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手指是张开的,掌心里有汗,亮晶晶的,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油。
“我亲自叫他跳下高山堡。跳到海里去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想起一件事、觉得应该笑一下、但笑不出来的那种动。
“你哥哥命很硬的。他跳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船。凡人联盟的救援船队。他看见了。他也看见了。他朝我挥了一下手。然后他沉下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那层烧出来的亮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,像蜡烛被风吹了,歪了,又直起来。
“他被凡人联盟的船救走了。”
他把手插回口袋里。手指头在口袋里攥着,攥得很紧,口袋的布料被扯得绷紧了,露出手指头的形状,一根一根的,像一排被压扁了的骨头。
“孩子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霍顿队长的声音,不是那个学跳舞的男孩的声音,不是那个扛枪的士兵的声音,不是那个开卡车的司机的声音。是另一个人的。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人的声音。软的,很软,软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落在稻草上的时候,蛋壳底下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。“你被奥林匹斯盯上了。我帮不了你了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手指头是红的,被攥出来的红,掌心里有指甲印,四个小小的月牙,和她的一样。他张开手,把那四个月牙摊在她面前,让她看。
“奥林匹斯的人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很远,听不清。久到他的呼吸从湿的变成干的,从干的变成涩的,从涩的变成只有气、没有声。
“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轻得像那颗球从高处落下来,落在他掌心里,没有弹起来,就那么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他扶着门框,站了一下。他的背很宽,但已经松了,和以前一样,和父亲一样。他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后脖颈,灰白色的头发茬子,短短的,硬硬的,像冬天被割过的草地。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抖。不是那种停了又抖的抖,是一直在抖、从来就没有停过的那种抖。他把手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他迈出门槛。
“霍顿叔叔。”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很小,很轻,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我很对不住你的父亲和母亲。”他说。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从走廊里传过来,从那些日光灯的嗡嗡声里传过来,从那些铁皮墙的咯吱声里传过来。很远,很轻,像那首慢歌的最后一句,唱完了,但还在空气里,不肯散。“我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。”
他的脚迈出去。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很轻,没有声音。
“你原谅我吧。”
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,已经很远了,很轻了,轻得像那些被他关在门后面的东西终于关不住了,从门缝里挤出来,一丝一丝的,细细的,像血从枪管上滴下来,一滴,一滴,很慢,很均匀。
“也希望上帝能原谅我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很稳,很慢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。和以前一样。和他在雨里走的时候一样,和他在仓库里走的时候一样,和他在舞会上走过来牵她的手的时候一样。一步一步的,很稳,很慢。然后听不见了。日光灯的嗡嗡声又大了,大到填满了整个仓库,填满了她和他之间所有的那些台阶、那些门、那些走廊、那些枪响。莉娜站在工作台前面,面前是那本账簿,那支笔,那盏灯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是张开的,掌心里有汗,凉的,冷的,像那间没有窗户的小仓库里的铁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日光灯不闪了,久到远处的喊声停了,久到她的手指头不抖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,边角磨毛了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布包很小,很轻,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,圆圆的,硬硬的,像几颗很小的、被压扁了的蛋。她把布包打开。里面的东西还在。几张纸币,叠得很整齐,按面值分好,用橡皮筋扎着。几枚硬币,在纸币底下,有的新,有的旧,旧的已经发黑了,边缘磨圆了,看不清年份。她把硬币倒在掌心里,一枚一枚地数。一枚,两枚,三枚,四枚,五枚。五枚。她看着那五枚硬币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去,把纸币叠好,把橡皮筋扎上,把布包合上。她把布包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,被空气晾凉了,但底下有体温,是她自己的。她站在那里,贴着那个布包,站了很久。久到布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久到那几枚硬币不再硌手了,久到她的手指头能弯了,能握住了,能攥紧了。
她把布包塞回口袋里。她坐下来,把账簿翻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病。写完了,她看着那个字。笔画是歪的,不是她以前写的那个样子。她以前写的字是直的,横平竖直,像栅栏。这个字是歪的,像一个人站不住了,靠在一面墙上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,叠好,塞进口袋里,和那个布包放在一起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记账。
外面的天暗了。日光灯还在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灰的,扁平的,没有厚度。她在记账。一笔一笔的,日期,数量,备注。字迹很工整,横平竖直,和以前一样。她写了很多页。写到手指头酸了,写到眼睛花了,写到那支新笔的墨水用了一半。她没有停。她一直写。写到仓库的门被推开了,有人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没有抬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阿诺站在她面前。他穿着工装,领口扣着,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的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压了很久的白,是另一种白。是那种——病了的白。和霍顿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裂了好几道口子,下唇中间那道最深,渗着血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发烧烧出来的那种亮,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等了很久、等了太久、等到以为自己等不到了、突然等到了、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那种亮。
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在裤缝上捏着,捏住,松开,又捏住。和亚克一样。
“莉娜,”他说,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铁皮。“霍顿让我来的。他让我带你去个地方。安全的地方。”
莉娜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脸在她面前,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嘴唇上那些裂口里的血,一颗一颗的,很小,像还没熟的草莓上的籽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笔放下,把账簿合上。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吱呀一声,很尖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阿诺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急,步子很大,像是在赶什么。莉娜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鞋跟敲着地面,嗒,嗒,嗒,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他们走出仓库,走进走廊。走廊的灯灭了一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一个长,一个短。他们走出走廊,走到外面。天已经全黑了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,从山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,还有一股铁的味道,腥的,甜的,和那间小仓库里一样。
阿诺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他们走过那些铁皮房子,走过那些关了灯、没有人声的工棚,走过那些地上还留着深褐色痕迹的水泥地。他们走到仓库后面,找到那条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铁皮墙,地上铺着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阿诺走得很急,碎石在他脚下溅起来,打在铁皮墙上,叮叮当当的,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。
“阿诺。”莉娜停下来。
阿诺也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们之间隔了几步,碎石路上有一条很深的车辙,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,看不见尽头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在黑暗里是灰的,看不清表情,但她的眼睛看清了。他的眼睛很亮,那层亮底下有东西,和霍顿一样的,和亚克一样的,和她一样的。是那种——被压了很久、磨了很久、关了很久、已经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的东西。
“霍顿答应你的事,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“你还在等吗?”
阿诺的眼睛闪了一下。那层亮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,很细,很短,像冰面上的裂纹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的手在裤缝上捏着,捏住,松开,又捏住。
“我——”他开口了。声音是哑的,比刚才更哑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停住了。他看着莉娜,看了很久。久到风停了,久到碎石路上的沙沙声没了,久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,像门关上了,像枪响了,像什么东西沉到水底了,再也没有上来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走得不快了,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,泥,或者棉花,或者别的什么。他的肩膀塌着,和亚克一样,和霍顿一样,和父亲一样。莉娜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的鞋跟敲着碎石路,嗒,嗒,嗒,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布包,摸着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硬币,摸着那些被压扁了的、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花出去的蛋。她摸着它们,摸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