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、王
书名:凡人联盟之零号精英 作者:肖伟 本章字数:5969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2


莉娜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不是那种急的、重的敲门声,是轻的,三下,停一停,再三下。她睁开眼,天还没亮,窗户外边是黑的,浓得像墨。她躺在床上,没有动。敲门声又响了,三下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

“莉娜。”霍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很低,很平。“开门。”

她坐起来,脚踩在地上,地板是凉的,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。她走到门边,打开门。霍顿站在走廊里,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又长又黑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制服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帽子戴得很正,枪别在腰间,枪柄露在外面,没有用衣摆盖着。他的脸在背光里,看不清表情,但莉娜看见他的眼睛了。很亮,不是那种被光照的亮,是那种——自己会发光的亮。她只在一种人眼睛里见过这种光。在那些已经决定好了、不会再改了的人眼睛里。

“穿衣服。”他说。“你哥已经在等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莉娜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把门关上,走回床边,拿起那条裤子,那件外套,那双鞋。她穿衣服的时候手很稳,和每天早上一样。她把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塞进口袋里。她走出房间,走廊里没有人,灯还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她走到大厅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外面,靠在墙上。墙是冷的,贴着她的背,和那间小仓库一样。

大厅里没有人。桌子椅子都还在,没有撤,和平时一样。长条桌,铁椅子,饭菜的味道渗进墙缝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霍顿站在大厅中央,背对着她。阿诺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隔了两步。阿诺的工装领口扣着,扣到最上面一颗,和霍顿一样。他的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压了很久的白,是另一种白。是那种——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、已经到了底了、不会再变了的那种白。

“你到底干不干?”阿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“你什么时候干?”

霍顿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阿诺。看了很久。

“你很着急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

阿诺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攥着,攥得很紧。

“大家跟着你,不就是为了干吗?”他的声音在抖,不是怕的,是烧的。那团火烧了很久了,从来的那天就烧着,烧到现在,烧到他的脸白了,眼睛亮了,嘴唇干了。“你不干,我们另外找人干。”

霍顿看着他。那团火在他眼睛里映着,小小的,跳动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点一盏灯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阿诺的手指头攥得更紧了,久到那团火在他眼睛里跳得更快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
“干。”

阿诺的手松开了。他的肩膀松了,整个人都松了,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断了。
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声音还是抖的,但抖法不一样了。不是烧的那种抖了,是另一种。是终于等到的那种抖。

霍顿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日光灯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阿诺。

“就是今天。”

他从口袋里抽出手,整了整帽檐。那个动作很慢,很稳,和他每次掏枪之前一样。

“我觉得今天是机会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平底下有东西,在很深的地方,在河床底下,在那层看不见的水底下。“想办法让莉娜去勾引一下姓沈的。剩下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阿诺脸上移开,看着门口,看着莉娜站着的地方。他知道她在那里。他一直都知道。“我们来干。”

莉娜靠在墙上,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传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布包,摸着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硬币,摸着那些被压扁了的、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花出去的蛋。她的手很稳。

她走进大厅的时候,沈先生正站在窗前。窗户很大,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,能看见外面的山。天快亮了,山是灰蓝色的,一层一层的,像叠起来的纸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别着那枚奥林匹斯的徽章,银色的,在晨光里闪着很淡的光。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,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和那天晚上一样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,白得发亮。

“莉娜小姐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很厚,像一块裹了天鹅绒的铁。“这么早。”

莉娜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她的鞋跟敲着地面,嗒,嗒,嗒,很慢,很轻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。不是冬天的那种亮,是夏天的那种,烫的,烧的。她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知道他能看见。

“睡不着,”她说,“想出来吹吹风。”

她转过身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很小,只能站两个人。栏杆是铁的,生了锈,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。她把双手放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天又亮了一点,山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紫色,山顶上有雾,很薄,像一层纱。沈先生走到她旁边,也把双手放在栏杆上。他的手指很短,指甲修得很圆,很亮,和那天晚上一样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那天晚上的甜腻了,是另一种。是须后水的味道,凉的,辣的,像薄荷,像胡椒。

“你哥哥,”他说,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,很近,近到她的耳朵痒了一下,“很有本事。”

莉娜没有转头。她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那些雾,看着雾下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“他就是个修车的。”她说。

沈先生笑了。那笑声很低,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闷闷的,像远处的雷。

“修车也是本事。”他说。他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,落在她的手旁边,没有碰她,但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温度。“你也有本事。”

莉娜的手指在栏杆上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是糙的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洗不掉的黄渍。他的手是白的,没有茧子,一根都没有。两只手放在生锈的栏杆上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她看着那两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很亮,烫的,烧的,像夏天的河。

“沈先生,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山顶上的雾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、听不见的声响,“你相信人有选吗?”

他愣了一下。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他又笑了。这一次笑容小了一点,不是那种露牙齿的笑,是嘴角动了一下,很淡,淡得和她刚才那个笑一样。

“有钱人有的选,”他说,“没钱人没得选。这是规矩。”

莉娜看着他。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得看不见的笑,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夏天的河,看着他领口那枚银色的、闪着光的徽章。她点了点头。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放在栏杆上。放在他手的旁边。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她没有再靠近。

风从山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,有湿泥的味道,有铁锈的味道,有须后水的味道。她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,存着。然后她睁开眼睛,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退后一步。

“沈先生,”她说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晚上还来吗?”

莉娜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回大厅里。她的鞋跟敲着地面,嗒,嗒,嗒,很慢,很轻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热的,烫的,像夏天的河。她走出大厅,走到走廊里。灯还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她靠在墙上,墙是冷的,贴着她的背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怕的,是那种——做完了、做完了就过去了、过去了就好了的那种抖。她把手指头攥起来,攥成拳头,攥得很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远处的山从灰紫色变成灰白色,从灰白色变成金色。久到那些雾散了,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
然后她听见了第一声枪响。

不是那种轻的、远的、像关门一样的枪响。是近的,重的,震得墙都在抖。她靠在墙上,没有动。第二声。第三声。第四声。枪声从大厅那边传过来,从走廊那边传过来,从楼上传过来,从每一个方向传过来。她听见有人在喊,不是喊救命,是喊别的东西。她听不清。然后喊声停了。枪声也停了。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,像日光灯的镇流器坏了,发出那种很尖的、很细的、刺进脑子里的声音。
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很稳,很慢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。她认得那个脚步声。她闭着眼睛,等着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她睁开眼睛。

霍顿站在她面前。他的制服上有血,很多血,溅在胸口上,溅在袖子上,溅在帽檐上。他的脸是干净的,没有血,但很白,白得像那张被奶油糊了的扑克牌上的小丑。他的手里握着枪。枪管是热的,冒着烟,烟的灰白色的,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久到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他的枪管不冒烟了,凉了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

“沈先生,对不住了。”

他把枪垂下来,垂在身侧。血从枪管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一滴,很慢,很均匀,像那面墙上的钟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她看见他眼睛里的那团火灭了。不是慢慢地灭的,是一下子灭的,像被人用脚踩灭了。灭得很彻底,连烟都没有了。

“你也知道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轻底下有一道缝,很宽,很深,像被子弹打穿了的铁皮,能看见另一边的东西。“我没得选。”

他把枪举起来。莉娜看见他的手在抖。很轻,很细,像那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。他翻转枪柄,朝向她。枪管是热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,铁的,腥的,和那间小仓库里的味道一样。

“拿着。”

莉娜看着那把枪。黑色的,不大,握在他手里刚好。她见过这把枪。在仓库门口,在雨里,在他的腰间,在帽檐底下。她伸出手,手指头碰到枪柄。铁的,凉的,上面有血,滑腻腻的。她握住它。很重。比她想象的重得多。她的手腕沉了一下,然后她稳住。她把枪垂下来,垂在身侧,和霍顿刚才一样。

霍顿看着她握住枪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带你哥哥,躲到难民窟去。从仓库后面那条路走。那边有个地道口,徐国强挖的。没人知道。”
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制服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不认识的国家。

“从今天开始,”他说,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很远,很轻,像那首慢歌的最后一句,“我就不是霍顿了。我是高山堡的王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那道缝在他声音里裂得更开了,大到能看见里面所有的东西。那些东西被压了很多年,磨了很多年,关了很多年。现在它们都出来了,淌了一地,和那些血一样。

“王是不能有弱点的。”他说。“姓沈的,他女儿是他的弱点。我不能有你们两个弱点。”

 

他转过身。隔着整条走廊,他看着莉娜。灯在他头顶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黑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
“对不住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“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
他转过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。莉娜站在走廊里,手里握着那把枪。枪很重,她的手腕很酸。她把枪垂下来,垂在身侧。血从枪管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一滴,很慢,很均匀,和她的心跳一样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走廊的灯灭了。不是一下子灭的,是闪了几下,然后灭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裹住了。她在黑暗里站着,握着那把枪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和那面墙上的钟一样。

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。不是霍顿的。是更轻的、更快的、有点慌的。亚克从拐角跑出来,他的脸是白的,眼睛是红的,工装上也有血,但不多,只是溅了几滴。他跑到她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他看见她手里的枪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她看见他的嘴在动,说了什么,但她听不见。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,像日光灯的镇流器坏了,发出那种很尖的、很细的、刺进脑子里的声音。

亚克伸出手,握住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重,很热,和霍顿的不一样。他摇了摇她。她的耳朵里的声音小了一点。他又摇了摇她。声音又小了一点。她开始能听见了。不是嗡嗡声了,是别的。是她的心跳,是他的心跳,是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哭声,很轻,很远,像风从山口灌进来。

“莉娜!”亚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“莉娜,你听见了吗?”

她点了点头。她的手还在抖,枪在她手里晃着,枪管上的血甩出去,甩在墙上,甩在地上,甩在亚克的工装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红,不是烧的红,是别的红。是那种——看着什么东西碎了、但不知道该怎么补的那种红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他握住她的手,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。她的手指头僵了,掰不开,他一根一根地掰开,把枪塞进自己腰间。他的手很热,她的手指头很冷,碰到一起的时候,她的手指头跳了一下。

他拉着她,朝仓库后面跑去。走廊很长,很暗,灯灭了,只有尽头有一点光,从什么地方透进来的,灰蒙蒙的,像天亮之前的那种光。他们跑过那些关着的门,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东西,跑过那些墙上溅着的、地上淌着的、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亚克的手很紧,握得她的手指头疼。她没有松开。他们跑到仓库后面,找到那条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铁皮墙,地上铺着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亚克跑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她的鞋跑掉了一只,她没有捡,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,硌得疼,但她没有停。

他们找到那个地道口。在地上,一个方形的洞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旁边有一个铁梯子,焊在墙上,锈得很厉害。亚克先下去,脚踩在梯子上,梯子晃了一下,吱呀一声。他下到最底下,抬起头,朝她伸出手。

“下来。”

莉娜蹲下来,把脚伸下去,踩到第一级梯子。铁的,凉的,锈得发涩。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,走到最底下,踩到泥地上。软的,湿的,她的鞋陷进去,袜子也湿了。地道很矮,她站不直,得弯着腰。空气是潮的,有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——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东西的味道。亚克在前面走,她跟在后面。地道很长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的手在前面摸着,摸到亚克的后背,他的工装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脚在泥地上踩着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的脚趾头已经麻木了,不觉得疼了。她只是跟着他走。一直走。一直走。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走到天亮,走到天黑,走到天再亮。走到那个布包里的硬币花完了,走到那件裙子穿烂了,走到那副扑克牌磨没了边,走到那支笔写完了墨水。走到她不再记得那些舞步,走到她不再记得那些枪响,走到她不再记得霍顿的眼睛里那团火灭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

亚克停下来。她撞到他背上。他的背是硬的,湿的,热的。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黑暗里,站在地道的最深处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头已经分不清哪根是他的,哪根是她的了。

“莉娜,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很近,近到像在她脑子里响,“我们会活着出去的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。地道很长,很黑,没有尽头。他们站在黑暗里,站着。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响,很轻,很远,像风从山口灌进来,像枪管上的血滴在地上,像一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。很轻,但听得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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