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会在高山堡的大厅里。那地方平时是食堂,吃饭的时候摆着长条桌和铁椅子,饭菜的味道渗进墙缝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但今晚不一样了。桌子撤了,椅子也撤了,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红地毯,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头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很厚的雪上。头顶拉了一串一串的小灯,黄的,蓝的,粉的,一闪一闪的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。空气里有一股香味,不是花香,是那种——从瓶子里喷出来的、很浓的、甜得发腻的味道。莉娜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的鼻子被堵住了,只能张嘴呼吸。
她穿着那条黑裙子。裙子还是那条,但今晚她化了妆。阿诺的妹妹帮她化的,一个叫莉莉的姑娘,比莉娜小两岁,在厨房帮忙。她把莉娜按在椅子上,用那些刷子在她脸上刷了很久。粉底,腮红,眼影,唇膏。莉莉的手指很轻,刷子扫过皮肤的时候痒痒的,莉娜忍不住眨眼。化完了,莉莉拿了一面小镜子给她看。莉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那是她,又不完全是她。她的眼睛变大了,颧骨变高了,嘴唇变红了。那张脸比她自己的脸好看,但好看得有点陌生,像另一个人。
霍顿从大厅里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和那天晚上一样,但外面多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鬓角的白发在彩灯下忽蓝忽粉,像染了色。他看见莉娜,停下来,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比那天晚上大一点,不是淡的,是浓的,浓得像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味。
“你父亲母亲如果看到的话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,轻得像那些小灯一闪一闪的光,“会为你感到骄傲的。”
他伸出手,弯了一下腰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遍,比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更自然。他的右手放在胸前,左手背在身后,脚尖点了一下地面,然后抬起头,看着莉娜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浅了,把那个学跳舞的男孩照出来了。
“你今天漂亮的,”他说,“就像舞会里面的公主啊。”
莉娜看着他的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那只手悬在半空中,掌心朝上,等她。她把手放上去。他的手是温的,和那天晚上一样。他握住她的手,不紧不松,刚好。他领着她走进大厅。地毯很软,她的鞋跟陷进去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她的脚踝又歪了一下,但这次她稳住了,没有扶任何东西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温的,稳的。
他们跳了一支舞。不是那天晚上那种慢的、一步一步的,是快的。音乐从音箱里涌出来,咚咚咚的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霍顿的手在她腰侧,不是虚虚地拢着,是实的,带着她转圈。她的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,飘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朵黑色的花,开了,谢了,又开了。她踩了他两次。第一次踩在脚尖上,他没有躲。第二次踩在脚背上,他皱了一下眉头,但还是没有躲。他没有停下来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音乐停了。霍顿松开她,退后一步。他的额头上有细汗,在彩灯下亮晶晶的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,靠近她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姓沈的很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莉娜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攥着裙子的面料,攥得很紧,面料是滑的,从指缝里溜出去。
“但是,”霍顿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别答应他。”
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彩灯在他脸上转着,黄的,蓝的,粉的,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,看不清。但她的眼睛看清了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。不是灭了的,是关了的。像那盏台灯,被人拧了一下,关了。
“莉娜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了,不是霍顿队长的声音,也不是那个学跳舞的男孩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。一个她没听过的人的声音。硬的,冷的,像铁。“你是一个大姑娘了。我现在要教你一件事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站直了身体。领结勒着脖子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男人如果太快得到你,他不会珍惜你。”
莉娜的手指在裙面上停住了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是平的,没有表情,和他在仓库门口掏枪的时候一样。
“如果他纠缠你,”霍顿说,声音还是那么硬,那么冷,但硬底下有一道缝,和那天晚上一样,很细,很短,“你哥哥是干什么的?”
他朝大厅的另一头努了努下巴。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亚克站在角落里,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制服,肩膀窄了一点,袖子短了一截,但比前几天合身了。他手里拿着三颗球,红的,黄的,蓝的,正在往天上抛。一颗上去,落下来,另一颗上去,又落下来。三颗球在空中转着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。他的眼睛盯着球,不看别处。旁边围了几个人,有的在笑,有的在拍手。沈先生的女儿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,头发上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,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,正看着亚克手里的球,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牙齿。
“让他去挡一下。”霍顿说。“他现在不是玩顶瓶子吗?玩喷火吗?让他制造点麻烦。让姓沈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。你趁机躲开。”
莉娜看着亚克。他接住一颗球,又抛出去。三颗球在空中划着弧线,红的,黄的,蓝的,一圈一圈的,像三个被拴在一起的星球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和修车的时候一样,和练牌的时候一样。但他的眼睛在跟着球转,很专注,很稳。
“如果躲不开呢?”
声音不是莉娜的。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她转过身。亚克站在她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三颗球。他没有抛,只是攥着,手指头把球捏得变了形,红的,黄的,蓝的,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点,像三个被捏扁了的水果。他什么时候过来的,莉娜不知道。他听见了多少,她也不知道。他的眼睛看着霍顿,不是看,是盯着,像盯着引擎里一个怎么也找不出来的毛病。
霍顿看着他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两步。彩灯在他们头顶转着,黄的,蓝的,粉的,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实在躲不开,”霍顿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把枪的撞针落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寂静,“我来。”
亚克的手松开了。球从他手指间滑下去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开了。红的滚到桌子底下,黄的滚到墙角,蓝的滚到门口,被一个人的脚踢了一下,又滚远了。他看着霍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转过身,走回角落里,弯腰把那颗黄球从墙角捡起来,把红球从桌子底下掏出来,把蓝球从门口追回来。三颗球又在他手里了。他站好,开始抛。一颗上去,落下来,另一颗上去,又落下来。他的眼睛跟着球转,不看别处。沈先生的女儿又走过来了,站在他面前,端着那杯东西,嘴微微张着,看他抛球。
莉娜站在霍顿旁边,看着亚克抛球。三颗球在空中转着,红的,黄的,蓝的,一圈一圈的,很稳。然后球变了。不是三颗了,是四颗。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,绿色的,抛上去。四颗球在空中转着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像一圈被拴在一起的星球。他的手很快,快到看不清,只看见球的影子在灯光下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。沈先生的女儿笑了。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拍起手来,拍得很轻,很快,像小鸟扇翅膀。
莉娜站在那里,看着亚克。他还在抛球,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不抖了。很稳,比修车的时候还稳。她正要转身——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很轻,只是搭着,但那只手很大,手指很短,指甲修得很圆,很亮,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漆。她闻到了那股味道。甜的,腻的,从瓶子里喷出来的那种。不是空气里的,是从那只手上来的,从他身上来的。
“莉娜小姐。”
声音很低,很厚,像一块裹了天鹅绒的铁。她转过身。沈先生站在她面前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口系着一个银灰色的领结,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,奥林匹斯的标记,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,银色的,在彩灯下闪着光。他的头发梳得很光,贴着头皮,鬓角没有白发,一根都没有,黑得像刷了漆。他的脸很窄,颧骨很高,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,不是冬天的河水了,是夏天的,烫的,烧的。
他看着她。从上到下,从脸到脖子,从脖子到肩膀,从肩膀到腰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腰上停了一下,裙子的腰身收得很紧,勒着她的肋骨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,然后移上来,回到她的脸上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,白得发亮。
“今晚很漂亮。”他说。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,垂在身侧,但站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味道。薄荷的,凉的,和他的手不一样。
莉娜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的脚后跟碰到地毯的边,绊了一下,她稳住,没有倒。她的手指头又攥住裙面了,攥得很紧,面料从指缝里溜出去,滑滑的,抓不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蓝球滚到门口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响。
沈先生往前迈了一步。还是那么近。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伸向她。
“跳支舞?”
莉娜看着他伸出的手。手指很短,指甲修得很圆,很亮,掌心是白的,没有茧子,一根都没有。她想起霍顿的手。有茧子的,在掌根,在虎口。她想起父亲的手。茧子更多,满手都是,硬得像石头。她想起自己的手。茧子在指尖,在按计数器的那根手指头上,圆圆的,硬硬的,和她的笔帽一样。她把手藏在裙子后面。她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先生的笑容收了一点,久到他身后的灯光闪了一下,久到空气里那股甜味变得更浓了,浓得她喘不上气。
“我——”
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。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,很脆,很尖,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。所有人都转过头。沈先生也转过头。莉娜往后退了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的脚从地毯上退到水泥地上,硬了,凉了,稳了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
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。不是沈先生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。亚克的。“对不起,沈先生,球打偏了。我赔,我赔。”然后是沈先生女儿的声音,笑着的,尖尖的。“爸爸,你看他,好好玩。”然后是沈先生的声音,低低的,厚厚的,说了什么,她没听清。她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风灌进来,凉的,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,把空气里那股甜味冲散了。她大口大口地吸气,吸得肺都疼了。她的腿在抖,不是怕的,是那种——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之后的抖。她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朝仓库后面走去。霍顿说过的地方。那个小仓库,在仓库的最里头,铁皮隔出来的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,门锁是新的,钥匙在她口袋里。
她找到那扇门,掏出钥匙,插进去,拧了两圈。锁芯很涩,拧不动,她用力拧了一下,咔哒一声,开了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,把门关上,锁好。黑暗。完全的黑暗。没有灯,没有窗,什么都没有。她靠在门上,门是铁的,凉的,贴着她的背,凉意渗进裙子里,渗进皮肤里。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。一吸,一呼,一吸,一呼。然后她闻到了味道。不是松针,不是湿泥,不是甜腻的香水。是铁的味道。冷的,腥的。还有油的味道。还有木头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。她看见了。墙上挂满了枪。长的,短的,黑的,灰的,一排一排的,像屠宰场里挂着的肉。地上放着箱子,木头的,一个摞一个,箱盖上印着白色的字,她看不清写了什么,但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角落里还有几把刀,长的,短的,有直的,有弯的,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冷光。还有几颗圆的东西,铁的,不大,握在手里刚好,像一颗一颗的铁蛋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东西。她的腿不抖了。她的手也不抖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门开了。不是她开的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,咔哒,门开了。霍顿站在门口。他的领结歪了,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。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是灰的,不是白,是灰,像被雨泡过的水泥。
他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黑暗又合上了。他们站在黑暗里,面对面。莉娜看不见他的脸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“霍顿叔叔,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些挂在墙上的枪在风里发出的很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,“你打算干什么?”
霍顿没有回答。她听见他的呼吸,很稳,很慢,一吸,一呼,和那天晚上跳舞的时候一样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很轻,很稳,像那条很窄的河在流。
“小孩子。不要管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她听见他的手在衣服上摸了一下,摸到什么东西,铁的,凉的,和墙上的那些一样。
“我已经完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硬了,也不是软了。是平了。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平得像他掏枪时候的脸。平得像她写在账簿上的那些字。“我没得选了。”
他把什么东西放回去。铁的,凉的,碰到什么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叮,像子弹掉在地上。
“但是我想,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,像水底下的气泡,一个一个地冒,到水面了,破了,“你有的选。”
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在黑暗里摸了摸,摸到他的手臂。袖子是衬衫的,滑的,凉的。他的手臂是硬的,绷着,和亚克抛球时候的手一样。
“霍顿叔叔——”
门又被推开了。不是钥匙开的,是外面的人直接推的。锁是新的,但门是旧的,铁皮已经变形了,用力推就能开。走廊的光涌进来,惨白的,刺眼的,莉娜眯起眼睛。一个人站在门口。个子不高,很瘦,穿着工装,领口扣着。他的脸在背光里,看不清,但莉娜认得那个轮廓。
阿诺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目光从莉娜脸上移到霍顿脸上,又从霍顿脸上移到墙上那些枪上,从枪上移到箱子上,从箱子上移到刀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里。
“霍顿。”
霍顿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臂还是绷着,莉娜的手还搭在上面。阿诺往前迈了一步。光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健康的、被太阳晒过的白,是那种——憋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熬了很久之后的白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刺眼,像那盏台灯被拧到了最大。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在抖,不是怕的,是那种——等了很久、等了太久、等到以为自己等不到了、突然等到了的那种抖。“你答应我的啊,霍顿。”
他的手攥着门框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和莉娜的一样,和霍顿的一样,和所有穷人一样。
“事成之后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莉娜是我的。”
莉娜的手从霍顿手臂上滑下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阿诺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是白的,眼睛是亮的,嘴唇是干的,裂了几道口子,下唇中间那道最深的,还渗着一点血。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她工作台上的那杯咖啡。搪瓷杯,褪了色的花。速溶的,不太好的那种。她想起他说的话。习惯就好了。她想起他站在窗边,脚尖在地上画圈,画了很久。她想起他的手指头敲着台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她以为他只是在等。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霍顿从黑暗里走出来。他走到门口,站在阿诺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一步。霍顿比他高半个头,肩膀比他宽一倍。他低下头,看着阿诺。阿诺抬起头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久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远处大厅里的音乐停了,又响起来,换了首慢的,软绵绵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
霍顿伸出手,放在阿诺的肩上。那只手很重,很稳,和那天在雨里放在亚克肩上一样,和那天晚上放在莉娜腰侧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把枪的撞针落下之后,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阿诺的肩膀松了。不是慢慢的松,是一下子松了,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终于塌了。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指头是张开的,掌心里有门框上铁锈的印子,红褐色的,一条一条的,像被什么东西抓过。
他低下头。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蓝球滚到门口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响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那首慢歌盖住了。霍顿站在门口,看着阿诺离开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黑暗又合上了。
莉娜站在黑暗里。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,能看见墙上那些枪的轮廓,长的,短的,黑的,灰的,一排一排的,像屠宰场里挂着的肉。她的手指头又攥住了裙面,攥得很紧,面料从指缝里溜出去,滑滑的,抓不住。她想起阿诺说的那句话。事成之后,莉娜是我的。她想起霍顿说的那句话。好,我答应你。她想起霍顿说的另一句话。你已经完了,你没得选了。她想起她自己的话。可以学的。她站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又开始抖了,不是怕的,是冷的。裙子太薄了,仓库太冷了,铁皮墙挡不住风,风从缝里钻进来,从她脚底下钻上来,凉飕飕的,从脚趾头一直凉到膝盖,从膝盖凉到腰,从腰凉到心口。
她把手从裙面上松开,垂在身体两侧。手指头是僵的,冷的,弯不下来了。她握了握拳,又松开,又握了握。掌心里有汗,冷的汗,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冰。
“霍顿叔叔。”她说。声音在黑暗里很小,很小,像一颗蛋从鸡窝里滚出来,落在稻草上,很轻,但听得见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他的事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黑暗里,站在那些枪和刀和手榴弹中间,站在那股铁和油和火药的味道中间,站在那扇被推开过的门后面。
霍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。很轻,很稳,像那条很窄的河在流。流了很久了。流了很多年了。从那个学跳舞的男孩脚下流过来,从那个扛枪的士兵脚下流过来,从那个开卡车的司机脚下流过来,从那个当保安的男人脚下流过来。流到这里,流到这间没有窗户的铁皮屋子里,流到她和他的脚边。
“你有的选。”
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颗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。然后他没有再说话。莉娜站在黑暗里,站在那些枪和刀和手榴弹中间,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不抖了,久到她的手指头不僵了,久到她的心跳和那首从大厅里传来的慢歌合在一起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,边角磨毛了。她把它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布料是温的,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掌心,圆圆的,硬硬的,像几颗很小的、被压扁了的蛋。
她把它贴在胸口。贴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塞回口袋里,转过身,摸到门,推开,走出去。走廊里没有人。灯还亮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大厅里的音乐还在放,慢的,软绵绵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她走在水泥地上,鞋跟敲着地面,嗒,嗒,嗒,很慢,很轻,像那面墙上的钟。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她把鞋脱了,把裙子脱了,把脸上的妆洗了。水是凉的,浇在脸上,把粉底冲掉了,把腮红冲掉了,把眼影冲掉了,把唇膏冲掉了。水流进下水道里,打着转,变成粉红色的,灰白色的,淡紫色的,混在一起,像那三颗被捏扁了的球,红的,黄的,蓝的,滚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是白的,不是化妆的那种白,是她自己的白,在农场里晒不黑的那种白。眼睛是棕色的,很暗,很沉,像那口枯井里的水,不知道还剩多少。嘴唇是干的,裂了几道口子,下唇中间那道最深的,还渗着一点血。她舔了一下。铁的,腥的,甜的。和那间仓库里的味道一样。
她关上水龙头,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床是铁的,窄的,铺着那条灰色的毯子。她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毯子是粗的,硬的,和她以前盖的一样。她缩在毯子底下,蜷着腿,把布包握在手心里。她没有松手。她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转。裙子,鞋,灯光,手指,肩膀,脚步声。一,二,三。一,二,三。红的,黄的,蓝的。三颗球在空中转着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然后球变了。不是三颗了,是四颗。绿的,抛上去。四颗球在空中转着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像一圈被拴在一起的星球。她的手在转,她的手也在转。一只在抛球,一只在记账。一只在握枪,一只在跳舞。一只在捡蛋,一只在攥着那个布包,攥得很紧,很紧,紧到那些圆圆的、硬硬的印子刻进掌心里,刻进骨头里,刻进那个她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地方里。
她没有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