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顿把莉娜叫到办公室的时候,是傍晚。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光,薄薄的,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一层灰。铁皮小屋的灯开着,不是日光灯,是一盏台灯,黄色的,放在桌角,把霍顿的半张脸照成暖色,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。他把帽子摘了,放在桌上,头发被帽檐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,不是手册,是别的东西,莉娜没看清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莉娜坐下来。折叠椅,还是那把,椅背上搭着那件旧制服,她把它挪到一边,坐下来的时椅子晃了一下,焊点生锈了,吱呀一声。霍顿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些被风沙磨出来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干裂的河床,但河床底下还有水,在很深的地方,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莉娜,”他说,“你会跳舞吗?”
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。她在等,等他说完。
霍顿把桌上的纸拢了拢,摞在一起,翻过去,背面朝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椅子响了一声,弹簧坏了,和莉娜坐的那把一样。
“交谊舞。探戈。华尔兹。你会哪种?”
“不会。”
霍顿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和墙上那面钟的秒针同步。
“韩国那种热舞呢?你会不会?”
莉娜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不是绷着的,是认真的。他是真的在问。莉娜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,放在椅子扶手上,铁的,凉的。
“没跳过,”她说,“不知道什么样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台灯的光在她和霍顿之间铺开,黄黄的,暖的,但照不到她的脸上。她坐在光线的边缘,半个身子在阴影里。
“可以学。”她说。
霍顿的手指不敲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走了半圈,滴答,滴答,滴答,半圈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平底下有一点东西,像冰面底下的水,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流。
“有个有钱的老板,”他说,“跟我说了好几次。他很喜欢你。”
莉娜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。铁的,凉的,掌心里渗出一层薄汗,贴在铁上,滑腻腻的。
“想你跳舞给他看。”
门开着。莉娜知道门开着,她能感觉到外面的风从走廊里灌进来,从她背后,凉飕飕的,吹得她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亚克站在门口。她进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,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副扑克牌。她不知道他听了多久。也许从第一句就开始听了。也许更早。
亚克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很硬的东西上,铁,或者石头,或者别的什么。他走到台灯光线的边缘,站在莉娜旁边。他的脸一半被光照着,一半在阴影里,和霍顿一样。但他的表情不一样。他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很紧,一棱一棱的,像拧紧了的螺丝。
“我们还要忍多久?”他问。声音不大,但很粗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霍顿看着他。他的目光从亚克脸上移到他手里那副扑克牌上。牌盒被攥得变了形,边角翘起来,那个笑着的小丑被折了一道褶子,脸歪了,笑也歪了。
“被有钱人看上,难道不好吗?”霍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“难道被没钱人看上,才好?”
亚克的手抖了一下。扑克牌从他手指间滑下去,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,很轻,像一只苍蝇摔死在地上。牌盒摔开了,牌散出来,红桃,黑桃,方块,梅花,撒了一地。小丑那张牌落在最上面,脸朝上,笑着,笑得很开心,和刚才一样开心。
“想想你的爸妈。”霍顿说。
亚克的眼睛红了。不是烧着的红,是憋着的红,像水底下的火,烧不着,也灭不了,就在那里烧着,烧得水都疼了。
“我爸妈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又低又哑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他们是没钱。但他们有骨气。他们不会向有钱人低头。一辈子都不会。”
霍顿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墙上那面钟的秒针又走了半圈,滴答,滴答,滴答,半圈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把枪的撞针落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寂静。
“那他们现在在哪儿呢?”
亚克的嘴张开了。没有声音。
“啊?”霍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轻里面有一道缝,很细,很短,像子弹在铁皮上留下的那道痕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“他们还在等着你们俩回去,给他们立墓碑呢。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吧。”
他把目光从亚克脸上移开,看着莉娜。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把那道缝照亮了。不是光的亮,是别的什么。是水。是河床底下那层看不见的水,终于渗上来了,渗到裂缝里,亮了一下。
“莉娜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更硬了,是更软了。那种软不是温柔,是——他也曾经站在她现在站的地方,也曾经有人这样看着他,也曾经有人这样对他说。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“从最简单的开始。交谊舞。我来教你。”
他弯下腰,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。纸袋,白色的,边角折得很整齐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推到莉娜面前。
“衣服在这。很好的裙子。好面料。”
莉娜看着那个纸袋。白色的,干净的,没有褶皱。袋口封着,用一条银色的胶带贴着,胶带上印着某个品牌的商标,她没见过的牌子。她伸出手,手指头碰到纸袋的边缘,光滑的,硬的,和她的手感完全不一样。她的手是糙的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洗不掉的黄渍。纸袋在她手指间发出很轻的沙沙声,像风吹过干叶子。
“还要化妆。”霍顿说。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,正方形的,黑色的,上面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。他把盒子放在纸袋旁边。“别让我等太久了。”
莉娜把纸袋和盒子拿起来。纸袋不重,盒子也不重,但她的手指头在抖,很轻,很细,像那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,快要断了,但没有。她站起来。折叠椅响了一声,吱呀,很尖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。
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亚克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她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副散了的扑克牌,看着那张笑着的小丑。他的肩膀塌着,像一座被雨泡软了的土坡。
她走了出去。
晚上。莉娜站在霍顿办公室的门口。她穿着那条裙子。黑色的,长到膝盖下面一点,面料很软,贴在皮肤上,凉凉的,滑滑的,像水的皮肤。她不习惯这种触感。她穿惯了棉的、粗的、硬的东西,这种软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穿衣服,觉得自己是裸着的。裙子的腰身收得很紧,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被勒着,一下,一下,像被人用手箍着。
她没有化妆。不是不想化,是不会。她把那个黑盒子打开了,里面的东西她一样都不认识。粉底,腮红,眼影,唇膏,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刷子,毛很软,她用手指摸了摸,比她的手指软多了。她把盒子合上了,放在床上。她洗了脸,用肥皂洗的,洗得很干净,然后拍了一点水,母亲教她的,说拍了水皮肤不会裂。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带着那张被奶油糊过的脸去见他。
她站在门口。门开着,台灯亮着,黄黄的,暖暖的。霍顿站在桌子旁边。他没穿制服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。衬衫很白,白得发亮,领子熨过,有折痕,很直,像刀切出来的。他的头发梳过了,不是用帽子压着的那种,是用水梳过的,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,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,像霜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莉娜看见了。不是霍顿队长的笑,是另一个人的笑。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莉娜走进去。裙子太长了,她不太会走,步子迈不开,只能小步小步地挪。鞋也是新的,黑色的,有一点跟,她踩不稳,脚踝往里歪了一下,她扶住门框,稳住了。
霍顿走过来,把门关上。门是铁皮的,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很轻,像关了一扇很小的门。他走到桌子旁边,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,让光打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。地上铺着一块毯子,灰色的,不大,但够两个人站。
他站在毯子中央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他伸出手。右手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那个姿势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遍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那只手不像一个保安队长的手,不像一个海军陆战队老兵的手。它像另一个人的手。一个莉娜不认识的人的手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莉娜站在毯子边缘,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。她想起母亲的手。糙的,指尖有裂口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只手拨开她额前的头发,说,你选你的。那只手把布包塞进她口袋里,说,说了就不好走了。她把手伸出去,放在霍顿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是温的,掌心有茧子,但不多,在掌根,在虎口。他握住她的手,不紧不松,刚好。
“右手放在我肩上。”他说。
莉娜把右手抬起来,放在他肩上。肩膀是宽的,硬的,隔着衬衫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。他的肩膀比她高很多,她得抬着胳膊,不太舒服。
“放松。”他说。“胳膊不要僵。你是活的,不是木头。”
莉娜试着放松,但放松不下来。她的肩膀绷着,胳膊绷着,手指头也绷着,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。
霍顿没有再说。他把左手放在她的腰侧,轻轻地,只是搭着,没有用力。他的手指头碰到裙子的面料,黑色的,滑的,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一点,只是虚虚地拢着。
“看我的脚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她脚边的地面。“我出左脚,你退右脚。慢一点,不着急。”
他动了。很慢,很轻,像水在流。他的左脚往前迈了一小步,莉娜退了一步,踩到自己的裙摆,踉跄了一下。他的手收紧了,扶住了她,然后又松开。
“没事。再来。”
他们慢慢地移动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莉娜数着步子,一,二,三,一,二,三。她的脚在毯子上磨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交汇,一条宽,一条窄,一条深,一条浅,但流着流着,就合在一起了。
“我以前也念过书。”霍顿说。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他的下巴离她的额头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烟味,很淡,像烧完了的灰。“念到高中。后来没念了。”
他的脚步没有停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很稳,很慢,像那面墙上的钟。
“那时候学校有舞会。交谊舞课。必修的。每个学生都要学。”
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目光不在她脸上,在别处,在很远的地方,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“我学得很好。”他说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、觉得有点好笑、又笑不出来的那种动。“老师说我很有天赋。她说我应该去学跳舞。她说我有这个条件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莉娜。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。但皱纹底下有东西,年轻的,活的,没有被风沙磨过的。是那个学跳舞的男孩。他还在那里,在那个念过书、学过舞、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的男孩的身体里,被关了很多年,没有死,也没有活,就在那里关着。
“我还学过芭蕾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莉娜的脚停了一下。她踩到他的鞋尖了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皱眉头,只是停了一下,等她重新站稳,然后继续走。
“芭蕾。用脚尖的那种。”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莉娜看见了。“学了两年。老师说我很刻苦。但我没有那个身体。脚不行。脚弓太硬了。脚尖立不起来。”
他把莉娜的手从肩上拿下来,握着她的手,转了一个圈。很慢,很轻,莉娜的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“后来没钱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轻里面有一道缝,和刚才那道缝一样,很细,很短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“念不下去了。舞也学不了了。没得选了。”
他停下来。他们站在毯子中央,面对着面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。他的呼吸很稳,很慢,和她的一样。一吸,一呼,一吸,一呼,合在一起。
“所以去了海军陆战队。”他说。“那里不需要钱。那里只需要命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。退后一步。灯光落在他们之间,黄黄的,暖暖的,像一条很窄的河。他看着莉娜,看了很久。久到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走了好几圈,滴答,滴答,滴答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我现在没得选了,莉娜。”他说。声音很稳,稳得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。但稳底下有东西,在很深的地方,在河床底下,在那层看不见的水底下。“你还有得选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,把台灯关掉。屋子暗了,只有窗户外面的光透进来,惨白的,日光灯的光,从仓库那边照过来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。一个高,一个矮,一个宽,一个窄,挨在一起。
“你要理解我。”他说。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很轻,轻得像那把枪的撞针落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寂静。
莉娜站在毯子上。裙子很软,贴在腿上,凉凉的。鞋很紧,脚趾头挤在一起,有点疼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张开着,掌心里还有他的温度,温的,一点一点地散去。
她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。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硬硬的,圆圆的,像一颗蛋。她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想起鸡舍里的那些母鸡。它们每天早上被光照醒,开始啄食,开始下蛋。它们不知道蛋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还在这个笼子里。但它们还是会下蛋。每天一颗。有时候两颗。壳是白的,温的,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。
她把那只手攥起来,攥成拳头,攥得很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鸡舍顶上铁皮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霍顿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芭蕾——学了两年。脚尖立不起来。后来呢?后来还跳吗?”
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很轻,很稳,像那条很窄的河在流。
“后来不跳了。后来扛枪。后来开卡车。后来当保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不跳了。”
莉娜推开门,走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很轻,没有声音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仓库那边的灯照着,惨白的,嗡嗡响的。她走在水泥地上,鞋跟敲着地面,嗒,嗒,嗒,很慢,很轻,像那面墙上的钟。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她把鞋脱了,脚趾头挤红了,一个一个小坑,像被人用手指头按出来的。她把裙子脱了,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面料很滑,叠不整齐,总是滑下去,她叠了三遍,还是滑下去。她放弃了,把它搭在椅背上。
她坐在床上。床是铁的,窄的,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和霍顿办公室地上那块一样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个布包。蓝底白花的,边角磨毛了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布包很小,很轻,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手心,圆圆的,硬硬的。她把布包贴在脸上。布料是凉的,被空气晾凉了,但底下有体温,是她自己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转。裙子,鞋,灯光,手指,肩膀,脚步声。一,二,三。一,二,三。她的脚在毯子上轻轻移动,沙沙的,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叶子。她的手抬起来,放在一个看不见的肩上。另一只手伸出去,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。她转了一个圈。很慢,很轻。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没有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惨白的,细细的,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灰的,扁平的,没有厚度。它在动。很慢,很轻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转一个圈。再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跳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从惨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暗灰。久到那根被拉直的线断了,碎了,散成一片模糊的、没有形状的暗。她停下来,站在床前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她的脚趾头不疼了,红印子还在,但已经不疼了。
她睁开眼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没有墙,没有窗,没有门。只有她,和手里那个布包。她把布包贴在胸口,贴得很紧。布料是温的,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里面那几枚硬币硌着胸骨,圆圆的,硬硬的,像心跳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呼吸和黑暗合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夜的。
然后她爬上床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毯子是灰的,粗的,硬的,和她以前盖的一样。她缩在毯子底下,蜷着腿,把布包握在手心里。她没有松手。